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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村 戏


作者:翟焕远  来源:山东青年作家网  发布时间:2014-05-04  查看次数:

没想到村里今年真要唱大戏了。
    本来乡村那些久远的时光,在我的记忆中已被岁月的尘埃所覆盖,往事慢慢去矣。大年初一一大早,刚吃完过年饺子筷子还没放下,就接到堂哥从老家打来的拜年电话。末了,他才言辞恳切邀请我和父母,正月初五一定回去看大戏。他说今年俺们排演了吕剧《小姑贤》、《李二嫂改嫁》,莱芜梆子《三定桩》,还有我们淄博的五音戏《王小赶脚》。准备连续唱三天。那声音有自豪,也有显摆。
    我对戏曲不是很痴迷,所以对老家这种乡野草根班子演出的戏,也不十分感兴趣。城里身边正儿八经专业剧团唱的戏,从头到尾完整看下来的也没有多少部。再说瓦泉戏早已渐渐驶离了我的视线,驶出老家那个大山村的戏曲记忆。一口回绝说不回去,让人家热脸贴到冷屁股上是非常不礼貌的,也许堂哥在电话里不会说什么,但放下电话不用转身就会骂娘,骂拿我当人而我硬是往驴棚里钻。我应付着,无言以对。没想到在一旁的娘听了个真真切切,拍板道,告诉你哥,俺回去,一定回去。就说俺想家想的整夜都睡不着觉,越睡不着就越想他们,越想心里就越难受。
    我就纳了闷,平时和爹娘说话,像打仗一样,结果他们还是听不清,还得从头到尾再说一遍。说了,还是没有听清,干脆就不说了。反正,说了还是听不见。听不见也就懒得再去重复。而这次,我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而八十有四的娘却听得一清二楚,并且将那几个戏剧名重复的一字不差。
娘比爹大三岁,是民间那种“女大三抱金砖”最为传统的婚姻,但我一直觉得他们一辈子过得一点都不幸福,除了吵架伴嘴,好几天谁也不理谁外,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特长。人过七十古来稀,早在10年前,我和哥和姐和妹就商量将爹娘接进城,原因是我们兄弟姐妹没有一个留在他们身边,爹娘心里曾有过怎样的失落,我没有掂量过。也许庄里乡亲会指着他们的脊梁骨,背后冷嘲热讽:儿女翅膀硬了都在城里享福,却不顾他们的死活,没有一个懂人活回来尽孝心的。以前让爹娘进城,每次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说村里80岁的有,90岁的也有,人家活得照样有劲。再说我们这把年纪,到了城里两眼乌黑,一个人都不认识,那活得多不得劲!等有一天我们真得爬不动了,你们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就这样,每次商量来商量去的结果,都是爹娘大获全胜。直到去年秋,我们来了个先斩后奏,在城里租下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后,才将皮球踢给他们,房子反正租好了,您们看着办吧!之前,我女儿出国和结婚后,有两个房间一直闲着没人住,我就和爹娘商量,离开农村到城里享几天清福,但他们依旧不同意,我又劝,哪怕冬天放暖气的时候去呆几个月,天暖了再回来行不?爹娘说,人老了毛病多,狗都嫌,就不用来回折腾了。都说家里冷,也没见冻死几个人呀。屋里冷,爹娘肯定感觉到了,但他们嘴上说出来的却是不冷。春天夏天和秋天,屋门就没有关着的时候。到了大雪飘飞的寒冬腊月,屋门还是关不住,鸡呀猫呀狗呀,前些年养着老母猪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小猪仔,从猪栏里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往屋里跑,气得爹如临大敌,随手抓起东西就往外轰,轰出去没一分钟,又冲了回来进了屋。这些年,无论在那个城市工作,过年时都雷打不动回到爹娘身边,所以一进腊月,妻子和女儿就犯愁,唠叨不回家过年能死啊,还是外面过年不叫过年,但说来说去都说给墙听了。她们不乐意回家过年,倒不是因为生活水平差,而是愁家里冷。天晚了,娘早就灌了好几个热水袋,但被窝里依旧很凉,咬咬牙钻进被窝到了半夜又被冻醒了,一泡尿憋了一夜到了早晨才起来解决了。每回家过一次年,妻子回来差不多抱怨半年,转眼又到了下半年,心里又开始犯愁,有时怒气冲冲,又重复那句话,不回家过年能死呀?把老人接到城里就不是过年了!
去年下半年在城里租好房子,回去接爹娘时,尽管他们有点恋恋不舍,尽管他们嘴里依然不同意,但还是像小时的我们在他们面前听话一样,顺从了我们的心愿。娘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子,我以为是什么宝贝,一看里面竟是一张张的光盘,我知道这是在青岛当特警的侄子,给他们买回来的京剧、吕剧、黄梅戏光盘。娘说,到了城里不像在家随便就能串个门。心里闷了,想家了,就看这些散散心。
爹娘和他们那个年龄的人,几乎都迷恋戏曲,这也许是他们生活的一种奢侈,更是给疲惫的灵魂散上的一杯佳酿清纯。
                            2
也许是在去年清明时节,我回家给爷爷奶奶,还有去世十多年的三弟两口子扫墓。不知怎么被堂哥知道了,他气喘吁吁跑来特意看我。
东拉西扯了半天,还是那几句客套话,就是进入不了主题,等时间耗得差不多了,他才有些不好意思说,今年俺们准备自发组织起来,重新成立演出队,将好多年前村里排演的传统节目,像吕剧《小姑贤》、《李二嫂改嫁》,莱芜梆子《三定桩》和我们淄博的五音戏《王小赶脚》,再重新唱起来。村里什么文化活动都没有,实在太沉闷了。
我一听,嘴里一下喊出好几个好来。
堂哥看我一眼,张张嘴;又看我一眼,还是张张嘴,好像有话,但就是说不出口。
我以为我说错了或做错了什么,气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憨憨地一笑,说好是好,但俺没有剧本呀。以前村里唱大戏时剧本是有的,但这么多年不唱,就是有剧本恐怕也找不到了。俺寻思你在外面过的桥比俺们走得路都多,请你费心给俺收集收集这些剧本。要不然巧妇本事再大,没有米也做不出饭来呀。随后,堂哥一下变得豪爽起来,将手一挥道,你尽管放心,有多少费用,俺会一分不少给你。
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乡村日益凋萎,清水日益消隐,高楼和厂长房的巨足已踏破山河的存身之处,而精神生态的坍塌、溃散和变异,愈发惊心动魄。我知道张嘴求人不易,再说这些年老家七姑八大姨,沾点亲带点故的也没少找我,以为跳出农门来到了城里,不是省长最起码也有市长的能耐。反正人家张了口,就得厚下脸皮像孙子一样,用上吃奶的劲屁颠屁颠去给人家办。最后结果往往人家不是不满意,就是不高兴,有的还甩脸色给你看。这次堂哥既然张了口,又不是想当官或者从公安局里往外捞人,举手之劳的事应该不在话下。最后我信誓旦旦向堂夸下海口,剧本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但我不是莱芜人,也不听莱芜梆子,身边的人也不听莱芜梆子。所以莱芜梆子剧本《三定桩》,我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堂哥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俺都昏了头,莱芜梆子剧本你就甭管了,俺来想办法。其它剧本一定要快,要是过年了才弄来,那可成了大年三十晚上的兔子。
堂哥对戏剧的虔城,并不亚于宗教信徒。他是我们那个大村里少有的几个朋文艺细胞的人,今年他起码六十有五,或者快七十了吧。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二十好几已到了找老婆的年龄。那时候,一进入腊月,村里就组织演出队,张锣密鼓开始排练节目。什么《三世仇》、《李二嫂改嫁》、《小姑贤》和《三定桩》。那时村里请不到五音戏老师来教他们唱戏,节目自己又演不了,只好忍痛割爱。堂哥做梦都想进演出队,但当时在村里任大队长后来又当了多年村书记的八叔,每次都大义灭亲毫不留情将堂哥拒之门外,气得堂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嘴里嘟哝道,什么玩意。和谁谁比起来,他还够不到俺脚后跟,凭啥他就能进演出队。进了演出队,就不用每天早早就起来往坡里推粪,更不用天不亮就到淄河滩造大寨田。见我放学没事,就拉我到他那间破室里,一板一眼给我唱吕剧《借亲》:
“马大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只觉得天也转来地也转……”
他人五人六唱完了马大宝,又唱王定保,一转身看到我眯着眼打盹,心里一下懊悔起来,说俺这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对牛弹琴了,你早说不听,俺干脆甭唱,俺牛筋马力唱了,你却不听让墙听,好像俺是个二百五。
加到城里,因忙于工作,不是出去采访,就是采访回来后赶紧写文章,业余时间还办了本季刊《华夏孝文化》杂志,所以早把堂哥要剧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堂哥找人捎信问剧本落实的怎么样了,我才恍然大悟,时间已过去差不多一个月,这时候的堂哥一定像被扔上岸的咸鱼,眼巴巴地盼着等着,他要知道我没拿当回事,肯定会暴跳如雷继而破口大骂,骂我说人话不办人事,城里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玩意。
于是屁颠颠就往新华书店跑。可到了书店找了一遍没有,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终于沉不住气了,问服务员有没有吕剧和五音戏剧本什么的?她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说你这人真逗,这个社会谁还出版剧本,出版了剧本谁还看剧本。她的话让我满脸通红,就像干了件见不得人见不得阳光的龌龊事,狼狈逃离。
新华书店没有,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有歌舞团、京剧团、吕剧团,还有五音剧团,我虽然不搞这些东西,但有人在搞。这又不是买缺,专业剧团总不会也没有吧。于是赶紧打电话找文广新局的朋友。朋友说,我给他们打电话,你去找找问问吧。找歌舞团显然有点牛唇不对那马嘴,而京剧团和吕剧团找了半天,最终只找到了墙上的两块牌子。再到五音剧团,人是找到了,跟管事的磨了半天牙,他才告诉我,现在剧团就演《云翠仙》和《姊妹易嫁》,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这让像幼鸟待食一样眼巴巴期盼的我非常非常沮丧。但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对人家客客气气,说复印费分文不少给你行吗?他说没有,你出也白搭。我说你们是专业剧团,应该有呀!他说,这个我们真没有。那神情仿佛叽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
做梦也没想到找个剧本比唐僧西天取经还难,心里一下着急起来。都说上网万事不求人,可查了半天,仍然一无所获。心里不由讷闷起来,网上那些在生活中密不示人的美女裸体一查一大串,而一个剧本难道比美女的阴私还要价值连城?
为这事一下伤透了脑筋。妻子的风谅话像冰天雪地里的北风,她说牛皮好吹,海口也好夸,这下没辙了吧。看你以后扎不扎耳朵眼,长不长记性。
为剧本的事一直烦恼着。有一天在家写东西,写得最带劲时,突然传来一阵唱戏的声音:李二嫂我淘完了米,要把饭来做呀······
那声音不仅仅是五音不全,简直比哭还难听。还端端的戏唱成了这样,还好意思在社会上混,要是郎咸芬听了,难过的从此再也不唱吕剧而去改唱黄梅戏。或者楼上谁家死了人,要不好好戏曲唱得也不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听着听着不由转怒为喜,这不正是我苦苦寻找的《李二嫂改嫁》吗,再细一听,声音竟是来自楼下。扔下笔迫不及待就跑到楼下去敲门,人家以为物业来制止的,吓的里面半天也没了动静。好一会才露出一个头来,向我一个劲的道歉。
明年我的意思后,她才如释重负,告诉我她们有剧本,并且我要的她们都有。听了,我高兴的完全没有教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3
老家记忆的大门,一扇一扇在脑海里打开,给我足够的时间把陌生的慢慢还原成我眷恋的故乡。
从爷爷的爷爷再往前数多少代都是人高马大的山东人,山东人一般都爱听家乡戏——吕剧,就像安徽人喜欢黄梅戏,河南人喜欢豫剧一样。但我还是淄博人,淄博这个地方也有地方戏——五音戏,既然如此也得去喜欢它,要不然人家会说像不爱国家一样不爱家乡。老家是在淄河上游,和莱芜仅一河之隔。虽然村挨着村,地挨地,但我也必定不是莱芜人,对莱芜梆子懂不懂喜欢不喜欢,他们绝对懒得和我斤斤计较,就像不对牛弹琴一样。
我仔细地想着,像牵挂着祖辈们那古老的魂灵。我从事的工作有很多机会和有文艺天赋的人打交道,甚至常常在一张桌子上坐下来喝茶吃饭和聊天,有些票友绝对不是低级的令人不屑一顾,而是演唱和欣赏水平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那唱功在某些方面绝对不在郎咸芬、林建华、鲜樱桃之下。一张口字正腔圆,震得你连呼吸都停止了,举手投足间,眉目传情,仿佛天上的牛郎会织女那般浪漫。
这不由勾起我对瓦泉戏的回忆。小时候,夜幕下湛蓝的天空,月华如缎,星星更是不住地眨着眼睛。清朗无风的夜晚,空气纯得没有一丁点儿微尘。村演出队年年都排练好几出大戏。那个时候我还小,贪玩爱热闹,唱什么戏,唱几天,没有一个人懒得张口和我商量,当然我也懒得去和他们计较,只要人多热闹,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和小伙伴们专往人多的地方钻去挤牛,不一会前呼后拥的人群像大海的波涛,更像田里大风中的麦浪开始摇摇晃晃,在一阵阵鬼哭狼嚎中,伴着女人咒骂和八叔站在戏台的愤怒指责。随后,我们又爬上戏台南边的白杨树权上,朝下面看戏的人,吐几口唾沫,而下面的人却浑然不觉。
年年都看戏,也就多少记住了一些歌词,像吕剧《墙头记》唱词:
老二买肉又杀鸡,不是孝顺为银子。
银子让他得了去,我养爹二年屈不屈!
到那时狗啃骨头干咽沫,猫咬尿泡空欢喜。
您夫妻纵有千条计,我来个趴墙偷听对付你。
如诉如泣,激越、哀婉、百转千回,有咯血般的痛楚,特别是台上演员那夸张的表情,滑稽的表演和唱腔,让台下黑压压的戏迷笑得前仰后合,泪也在眼里直打晃。
吕剧音乐是从民间俗曲的“坐腔弹琴”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最突出的特点既是戏曲又是曲艺。其唱腔以板腔为主,兼唱曲牌,曲调简单朴实,优美动听,灵活顺口,易学易唱。男女唱腔都是用真声,个别高声之处则采用真假声结合的方法处理。也就是说从词到曲都没有死口,可以根据每个人的特点自由发挥,最后山顶上入齐。当然吕剧的唱腔也讲究以字设腔,以情带声,吐字清晰,口语自然。八句娃娃七句腔,说的就是用娃娃腔时,用一板一眼的节奏,唱快了则变成有板有眼。
后来我到城里参加了工作,对吕剧、五音戏的欣赏把玩中,多少伴有这类颓艳的审美情愫。当年我在外面上学时,还没有完全长大,村里的演出队就解散了,戏台也当宅基地买给了村民。村里没有闲钱也没有闲人和那份闲心,自娱自乐。除了种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到外面去打工挣钱。
远离了故土,无根的生活,让人失重、眩晕、迷惑,不知何处是岸。去年国庆期间,我回家办事,不知怎么还是被堂哥知道了,打了一遍电话还不放心,又跑上门邀请我晚饭后,到他家去指点一下他们排演的节目。他言语恳切道,剧本是你给我们淘唤来的,你在城里经的多见的也广,给我们提提意见总是可以。堂哥这么多一直是个实在人,我非常佩服他对村戏的痴迷和追求,如果我推三阻四不乐意去,他会认为我不把他们当根葱。我只得满口应允下来。堂哥和父母都住在村前靠公路的一条胡同里,提腿几步就到。
晚上我进屋一瞧,五六个人早已整装待发,他们脸上的笑容个个像晚秋的菊花,更像神舟飞船发射进入倒计时。我知道他们都是庄里乡亲的实在人,所以不需要太多的客套,跟他们一客气,他们反而觉得你不实在。这时堂哥一挥手,嘴里吆喝一声,演唱就开始了。虽然我人来了,但并没拿当回事,应付一下面子上过得去就算完成任务了。没想到一曲《小姑贤》选段,让我瞪大了眼睛,坐在我身边的妻子也不住拍巴掌叫好。那眼神那动作特别是那唱腔,已大大超出我的想象。如果他们在城里,在城里的专业剧团,得到高人的指点或者再穿上戏衣,化上戏妆,说不定真是红极一时的名角。
这让我很是感动和愧疚,感动的是乡情,愧疚的是起初我完全没拿他们当块咸菜。
我一直觉得,在淄河上游地区,我们瓦泉村的大戏每年都热闹而隆重,村中央那个平时简陋的戏台,夜晚在两盏汽灯血白灯光的照射下,给四邻八乡的人撑起了一个绮丽的空中楼阁,才子佳人,王侯将相,水袖如云,一个个像走马灯一样从戏台上晃过。戏台上演员,水袖一抖,传情达意;戏台下的观众特别是年青人,卿卿我我,滋生出的爱情像白娘子和许仙在断桥缠绵。
那个年代,没有电视也没有4G手机,吃完饭用手抹两下嘴巴,到院子里抬头看看两眼天空,再撒泡尿,连那双臭脚都懒得去洗,回到屋里赶紧吹来油灯,搂着老婆就上坑睡觉。全村没有几户人家点灯耗油和墙外的黑暗叫劲,那像现在的城里人乡下人,忙得就剩下人人手里抱着大屏幕手机上网、聊天、发微信微博微视,争分夺秒和屏幕瞪眼。
瓦泉戏每年之所以都能红红火火开展起来,这与八叔的支持也有很大关系。他和我爹娘一样有共同的喜好,都是听见戏就迈不动腿的人。那些年,八叔就像一个不懂事的顽皮猴子一样,和那帮人抱在一起折腾。老家那个地方地理位置偏僻也有点特殊。说它特殊是因为村子东南不到十华里有座山叫三府山,顾名思义,是三府交界之处,山的北面是淄博,西边是莱芜,南边和东边则是临沂。三府山还是淄河、汶河、沂河的源头。地理位置有些偏僻,交通也有些不便利,那时八叔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到过周边几个县城,眼界也就比一般人开阔那么一点点。每年进入腊月,他就紧锣密鼓组织演出队。演出队也不是每年都另抹桌子另上菜,大部分还是前几年的老班底,但每年也进一个半个的新面孔,有的尽管上不了台面,没有角色可演,但拉拉幕,打扫打扫戏台上戏台前的雪呀什么的也是需要人的,有时能混个跑龙套的群众演员也算过了戏瘾。那时,一旦进入村演出队就像今天的机关公务员一样扬眉吐气,就再也不用起贪黑造大寨田和往坡里推粪。这时的堂哥就想在演戏的大喜大怒大慈大悲中,感受一种精神的愉悦和抚弄。
八叔年轻时一点也不慈祥,总是高高在上。他用人或选才,挂在嘴边那句话是一碗水要端平。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他行起事来,凡和他沾点亲带点故的自家人,想进演出队是墙上挂门帘,门都没有。他怕人说闲话,举贤一定要避亲。所以就算堂哥有唱戏的天赋,八叔也坚决弃之不用,为此把堂哥急得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沉不住气的他,一气之下跑到演出队,当着博山城里来村支教的那个干部,张口就唱了一段《王小赶脚》,当唱到“奔走阳·····哎哟哟”一句时,一下将支教干部震住了,他一把拉住堂哥的手,激动的不得了,说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小伙子唱得忒好了。于是支教干部就和八叔商量要堂哥进演出队,不要埋没了这个难得的人才。
别人的话八叔一般不信,就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他张大了嘴巴,头摇得像拨浪鼓:拉倒吧,你说这个混账小子是个人才?他是俺看着长大的,吃几碗干饭俺还不知道。你忒会开玩笑了,就算他手里有几根麦杆也成不了棍呀!
                            4
脚下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也有情。尽管八叔极力反对,但堂哥到底还是进了演出队并成了男主角。堂哥进演出队的第一年,演出队出了件天大的事,饰演女主角的王菊花被人将肚子弄大了。一家人面面相觑,像一群被人愚弄的傻瓜。有人怀疑是堂哥,因为他俩是男女主角,戏中眉来传情,生米做成了熟饭;也有人说八叔的腚沟里也不干净,说有一天晚上排练结束,一家人都走了,就他俩没走,八叔肯定用手中的权利把人家办了;更多的人怀疑那个有文化的小白脸支教干部,说他在城里就有流氓行为,现在和老婆分居两地身边没个女人,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还有人说王菊花时刻都想成为城里人,主动勾引小白脸并以身相许。反正男女间出现了作风问题是个十分严重的事件。堂哥、八叔和城里的小白脸,还有挺着大肚子的王菊花,像一条被人丢在岸上的鱼放在火堆上烤。一个黄花闺女无端被人弄大肚子实属大逆不道,最终走投无路的王菊花找了根尼龙绳,在自家的屋梁上了吊。而城里的那个小白脸也像被打碎的瓷器,受到极为严厉的审讯。后来是什么样的结果我就懒得去知道了,但还是令我想起白娘子和许仙、牛郎和织女那哀婉的故事。
这件事对八叔的打击不小,空荡荡的心里总有遏制不住地伤感。最终虽然没有他什么事,但他还是深恶痛绝,一辈子的清明差点给毁了,于是他决定,凡是风骚成性的男女,不管水平多高,一律不准进演出队,孤男寡女更是不能单独相处,唱戏时男女演员眼神千万不能太传情,谁要是有勾引人的眼神和行为,一律开除出演出队。
那天晚上,堂哥先唱完吕剧,又唱了段五音戏:
我就会打鼓,你就会敲锣,
打起锣鼓唱秧歌,秧歌唱来唱秧歌。
······
五音戏的起源,我专门查过资料。五音戏原名叫周姑戏。说一百多年前,在章丘和周村交界处,有一座尼姑庵,庵内有一尼姑姓周,此人从小善唱小曲小调,四处化缘时嘴里更是曲不离口,本来化不到的缘,因她哼唱的小曲特别好听,人家就给了,并且还多给一些。那个年代到处都不缺要饭的人,一看周尼姑唱小曲有事半功倍的效果,便纷纷效法。一下周姑小曲名声大振,并成为乞食讨饭谋生的一种手艺。一人唱门子去讨饭,两三个人扒地摊,四五个人盘凳子。演出慢慢变成一二人打锣鼓,三四人来表演,往往一家子四五口或一伙四五人,就能结帮演出,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五人班”。
五音戏表演时一般是先吐字,后行腔,曲调口语化,腔调旋律变化较多,其演唱用本嗓,女腔尾音旋律延长,后尾用假嗓翻高,称为“云遮月”,曲调优美质朴。尤其是五音戏的剧词,生活气息、乡土色彩浓厚,百姓词汇丰富,演员以小旦、小生、小丑戏为主,五音戏的板腔则有悠板、二玉应、鸡刨瓜和散板。
正当我艰难地展开似乎丰富而实则勉强的联想,借以弥补我荒凉破败的心境时,堂哥的《王小赶脚》选段唱完了,他眼睛望着我,说给俺提提意见吧!我说,很好。堂哥以为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又说,主要让你给俺提提意见,其他的俺不想听。我笑笑,说唱得真不错。堂哥脸上有些不快,说你别糊弄俺,俺知道唱得不好,你才这么说让俺高兴。
我在想鲁迅笔下的社戏,也不过如此吧!狗不嫌母贫,子不嫌母丑,瓦泉戏的确是不错的。
                          5
这是个令人亢奋的时代,也是一个毁灭的时代。
前几年村里修庙,村里首先想到我们这些在外工作的游子们,通知每个人都要捐款。我打电话问爹娘拿多少合适?爹娘犹豫着考虑了半天,最后才拍板说,二百吧。再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又给你们增添负担。爹又说,那个谁你是知道,他捐了50元,被你八叔扔了出来,他骂就是打发要饭子,也不能这个出手。
我知道,村里的事情到现在都离不开八叔,尽管他不当书记若干年,但他依然参与村里的大事小情,当然包括修庙塑神这样的大事。快八十岁的人了,活得还像当年一样有劲。
村里的老少爷们一般都不跟命运较劲,只跟自己算账。庙修起来,庙里的神像也塑好了。八叔还像当年他当大队长当书记那样一手遮天,和谁都没有商量,就夸出海口,说要唱5天大戏。话好说,板也好拍,但在请戏班这件事上却有了分歧。好多人都同意重新组织起瓦泉演出队,自娱自乐唱3天大戏,这样省钱还热闹,而八叔却跳起来不干,说修庙塑神是村里的百年大事,一定到城里请正规专业剧团的角。一家人听了沉默无语,嘴里却嘟囔道,我们现在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钱从哪来?有本事请赵本山、宋祖英、中央电视台心连心,他们要是能来,唱三天两夜肯定没问题。八叔听后无语,他也最怕听到这个钱字,手里没有钱就像手里没有金刚钻,不能揽瓷器活一样让人活得窝囊。他觉得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动摇了他的根基,心里不服,活人还能叫泡尿憋死!
最终还是没想出办法,回过头来只得和堂哥商量,而堂哥知道八叔起被并把他拿着当块咸菜,死活不同意组织演出队,说八叔啊,俺就是有那个闲心唱戏,谁能有那个闲心来看?还是到城里去请专业戏班,人家唱得绝对比说得好。堂哥故意这么说气八叔,但他心里早就热了毛。堂哥说,没有女人你让俺怎么生孩子,同样没有剧本,怎么能唱一台戏?要唱也只能唱选段。八叔哼了声,说这个俺不管,到时你只要组织起人来唱戏就行。就完背着一双手走了。堂哥办事厉来雷厉风行,他先招呼起村里这几年一直还喜欢唱戏的几个人,又从外村凑合上几个发烧友,一个草根野班子就算成立了。
唱戏那天,爹娘比谁都积极,村里能参加的一个不少,一村成了空巷。堂哥的演出队首先唱了一曲吕剧《小姑贤》,又唱了《王定保借当》,还唱了莱芜梆子《三定桩》和五音戏《王二姐思夫》。一圈下来,时间尚早,堂哥又唱了《老来难》:
老来难来老来难,老来无能讨人嫌。
一辈子当木匠省吃俭用,为拉巴儿子受尽熬煎。
让大怪学生意曾把衣当,让二怪念私塾我高利借钱,
又谁知大怪他发财不认父,
那二怪也娶了个财主的闺女就变了心田。
想当初我待他们如珍宝,现如今儿子待我如猪犬。
两个儿子不行孝,一对媳妇更不贤。
·····
堂哥组织起来的演出队因无钱买戏装,就穿平时的衣服,随便又在脸上抹了点淡妆,看上去像小丑一样有些滑稽,但他们一个个唱得认真唱得字正腔圆,一点也不含糊。一看就进入了角色成了戏中之人,那唱腔那表情那架势很有一种舞台的做派,不时迎来一阵阵的笑声和叫好声。
因不是唱整出戏,只唱选段,准备的节目很快就唱完了。八叔说,从头再来一遍。于是堂哥他们又另打锣鼓,从头再认认真真唱了一遍。很快又唱完了,堂哥就像看一盏灯一样看着八叔,说好戏听三遍,狗都嫌。赶紧想别的办法,要不就散场拉倒。八叔瞪了堂哥两眼,那眼神里有不满,也有怨气。他眼睛飞快转了两圈,不由计上心来,从人群里喊出妇女主任吩咐道,马上组织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想唱啥就唱啥,俺只要热闹。
不一会,村里那些小媳妇大姑娘们羞答答从人群里站出来论流上场,有的唱《北京的金山上》,有的唱《涛声依旧》,还有的唱《洪湖山浪打浪》。歌声笑声一下活泛开来,都是发自内心的。
这些年,堂哥对八叔的感情,有欢乐也有忧伤。有一次他悄悄地告诉我,说八叔这个人太操蛋,绝对不是一般那种操蛋。他在村里当子多年的干部,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毛病。他嘴上口口声声说一碗水要端平,但这碗水他端平过几次。越是对自家人,他就挖空心思打压排挤,而对外人却千方百计长人家威风。这些年,他一直是咱老翟家的族长,屁大的事都需要他拍板。好多事只要他一插手,往往是小事变大,大事就不可收拾。回过头你还得买上东西去感谢他,但他却不知道人家转过身来,就咬牙切齿骂娘。
人总有犯错误的时候,否则正确的道路上还不人满为患。八叔从小就是个强势之人,他从来不像慈禧一样去垂帘听政,而是直接主政。
我知道,回得去的故乡,回不去的过去和从前。纯净和淳朴,也许只有偏远的故乡还有吧!世上最美的风景都不及回家的那段路美,故乡在每一个游子的内心永远是挥之不去的美丽风景。我亲爱的故乡,现在你们唱戏还能记得我这个在外游子,当有一天我日益年迈的爹娘不在这个世界了,也许我成了断线的风筝,或者是只失去家园的虫子,栖息在异乡人口密集的城市里,你们还会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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