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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蛋糕里的炸弹


作者:段晓光  来源:山东青年作家网  发布时间:2016-05-18  查看次数:

夜,很冷,肆虐着狂风。他点燃最后的一支烟,推开窗,茫然地看着窗外。
窗外,繁星点点,月色惨淡,云雾凄迷。
一盒烟已经抽完了,他把剩下的那截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带着火星翻着跟头钻进夜色里,倏地不见了,似乎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流星。他流泪了,双手抓着头发,无力地坐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门前插一杆旗杆,旗杆上面拉一面大旗,大旗上写着四个大字:妙手回春。那杆大旗在夜风中飞舞跳动着,呼啦啦地响。他猛地站起来,呆呆地看着那面大旗,他似乎看到了30年前老母亲佝偻着腰把省吃俭用的钱一次次递给他,实现了他走医学梦的理想。他又似乎看到了30年前老母亲招呼他三个兄弟把那杆大旗深深插在诊所的门前里……他不敢往下想,想的太多,痛得就太多,折磨的也就会太多。
老母亲倒下已经一个多月了,大小便不能自理,但是可以吃东西,为了延长生命,每天都会打两瓶点滴——葡萄糖。晚上他们四兄弟轮流看守,两个小时就要给老母亲喂点水。他是个大夫,远近闻名,在兄弟间排行老二,但是兄弟们都把他当老大看,因为兄弟间只有他最有出息,剩下的弟兄都是种地的。他给老母亲喂了水,悄悄走到平房的里屋,看到三兄弟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是个大夫,当然知道这种病应该怎样做,当所有人都建议应该马上送到医院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对。他告诉他的弟兄们,老母亲的病就那样了,送到医院也是白花钱,治也治不好。如果你们要试一下,你们有钱吗?试了也白试,钱花了也白花,永远治不好了。这是他说的,弟兄们都相信他,因为他是个大夫,仁者父母心,何况那还是自己的老母亲。
他返回屋里,已经没烟了,不过他还想抽,他捡起烟灰缸里抽剩下的半截香烟,点上火狠命地抽起来。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老母亲,无力疲倦地倚在窗台前,转过身又呆呆地看着门前那面大旗,大旗还在浓雾里迎风招展。
“如果把我的20万拿出来,我绝对有把握能让娘重新站起来,变成正常人。”他在心里纠结的想,看得出他很痛苦。那是攒了一辈子的钱,他实在有点舍不得,况且最近包了个小三,他本来打算用这些钱买一辆车给那个小女人,今后他们的日子一定会很缠绵。
他把口中的那半截烟头取下来,又使劲弹入夜色中,烟头带着火星飞入一堆废弃的瓦砾中,就像是一颗邪恶的子弹。
他要抉择了,尽管很难选。
他快步走到老母亲的病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用针管把那些药水抽出来,猛地掀起老母亲的被子,在她屁股上打了一针。然后他又拉上被子在老母亲的额头上吻了吻说:“娘,天堂比人间好多了,你放心走吧,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看你的,带上你最喜欢吃的东西。”老母亲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白眼珠往上翻了翻,然后微笑着闭上了眼。
他走进厕所里,双手不断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而后又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又不断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他痛苦地流着泪,咬住厕所里的一根木棍,因为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呜呜的哭出了声。
天亮了,诊所大大的院子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老母亲走了,脸色惨白惨白的。三个兄弟闯进屋子的时候,谁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不断地把老母亲从病床上一次次的扶起,但是没有用了,老母亲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你们都出去吧,准备一下要下葬的东西,让我和娘待一会。”老大说完,所有人就退出了屋子。
黄昏的时候,老母亲的尸体火化了,葬礼做的很体面。连盛骨灰的盒子用的都是最好的。老二趴在坟前泣不成声,好多人一个劲儿地劝:“段大夫,节哀顺变呀。”
“娘,如果可以,我愿用我的生命换回您的健康,哪怕只有一年的光景。”段大夫哭得那样伤心,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怎么能够让人相信他是在演戏?他从眼中挤出大量的泪水,他用泪水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孝子,他是一个大夫,不是一个演员。当所有人都离去的时候他却没有走,他跪在坟前一个劲儿地抽泣。他说要和老母亲单独待一会儿,他要给娘讲故事,他要跟娘说悄悄话,他要给娘唱小时候经常唱的歌曲。也许在那个要命的红色药水注射到老母亲身体里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小时候的摇篮曲。他在轻轻地唱,唱的就是摇篮曲。
那个摇篮曲有他一生的记忆,小时候他盘坐在娘的臂弯里,娘一遍遍地唱着摇篮曲哄他入睡,如今娘躺在坟地里,他唱着摇篮曲哄着娘睡,只可惜娘沉沉地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了。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摇篮曲有多少爱的凝聚,有多少生命的真谛。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诊所那杆大旗还在迎风招展,就像长了翅膀的天使。他擦干眼泪走下山,离娘的土坟越来越远。
起风了,风里带着尘土,狂风怒吼着,吹得树叶沙沙响。
 
十五天后。
段大夫的生日,六十大寿。
狂风怒吼,暴雨倾盆。
偌大的院子里宾朋满座,空中扯上了巨大的帆布,雨点击打在了帆布上就像是一首首奇怪的乐曲。
院子里诊所内都是来祝贺的人,老大来了,但是老三和老四没有来,让人实在搞不懂。诊所门前的那杆大旗还在雨中迎风招展,甩过阵阵雨浪,“妙手回春”四个大字在闪电映照下若隐若现。段大夫看着那杆大旗,脸上红光满面。
雨太大了,无情的击打在湿滑的路面,雨点泛起的时候就像是一朵朵愤怒的浪花。“咔”的一声巨响,空中劈下一道闪电,紧接着传来滚滚的雷声,所有人禁不住往屋外看,当看到外面的时候所有人就张大了嘴巴,眼里充满了惊奇和恐惧。
暴雨中走来一个人,他蒙了脸,头上戴了礼帽,肩上扛着一块巨大的匾,闪电劈下来的时候还可以看清他的腰间别了一把崭新铮亮的斧头。他踏着雨点,迎着狂风朝诊所的方向走来。
“轰”的一声响,那个人撞开诊所屋内的大门,把牌匾扔在了诊所的墙角。
他浑身淌着雨,像个落汤鸡,头上的礼帽也破了好几个洞,最有意思的是礼帽的洞中也在往外淌着雨。他什么也没有说,任凭裤腿上的雨淌在诊所里。
他突然抽出腰间的斧头,所有人就迅速地往后退。他举起斧头噼里啪啦地对着诊所的墙上一阵狂砍,火星飞舞,尘粉四溅,外面雷声滚滚,大伙看了多少有点心惊胆战。砍了好一会儿,他停了下来,大家再看的时候墙上被砍出四个大字:一代神医。
正在大家想要鼓掌的时候,他又拿起斧头不停地砍,砍了两个大大的引号。
“一代神医”四个大字为什么要加上引号?大伙不是很明白。那个人砍完了就从怀里掏出一根长长的萝卜放到桌子上,又举起斧头一下子把那根萝卜切碎,斧头的刀锋也镶在了桌子里。他跑着走了,眼里有挡不住的泪光,跑出去的时候礼帽掉在了风雨里,礼帽翻着跟头带着雨点不见了。他没有拿走那把斧头,那个斧头就镶在刚才的那张桌子上。
他是谁?为什么要蒙着脸?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人呆呆看着那个斧头都感到莫名其妙。大伙又去看那块匾,匾上也有四个大字:“救死扶伤”,那四个大字也加上了大大的引号。
“我明白了,斧子咚的一声砍在桌子上意思是一声有斧,谐音一生有福,雨中送来就是雨中送福的意思。”所有人顷刻间就鼓起了掌,段大夫脸上就有了光,僵硬的脸上就有了笑容。人群里就有人把那个大大的牌匾挂在了那个墙上,尽管有了引号也无所谓,词终归是好的。
轰隆隆的雷声又炸响了,雨中传来“呜呜呜呜”的声音,那个声音由远而近,穿过狂风和雨浪。大伙禁不住又往外看,雨中开过来一辆摩托车,车的前轮劈开地下的雨浪,就像飞过来一辆舰艇和坦克。那个人浑身裹满了雨衣,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也包括自己的脸。
他也许怕淋湿了自己,所以包的很严实。他开的非常快,在离诊所二十米的时候他跳下了车,车子滑过雨浪翻了几个跟头贴着地面又滑行了十米,咚的一声撞在诊所的墙外,冒出一阵火星和浓烟。
“送快递的。”他从雨中冲进诊所的一刹那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像鬼一样出现在雨里,又像鬼一样飘进来。
大伙惊慌地看着他,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见过送快递送得那么“帅”,还会搭上自己的摩托车。
那个人走进诊所的屋子里,从雨衣下面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快件,放到有斧头的那个桌子上。然后他又开始从雨衣下面掏,
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他用小刀把外面的油纸一层层剥开,油纸很多,包了十几层。
送快递的如今还当场验货吗?如今的快递公司服务怎么会这么周到呢?所有人相互看了看,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人浑身裹了雨衣,喉咙里挤出怪怪的声音,因为他包了脸,看不出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哭还是笑,总之他发出的声音很怪,怪得就像鬼。他剥出最后一层油纸,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当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取出来放到桌上的时候,所有人就吓得往后退,这太意外了!
桌上放的是骨灰盒。“咔”的一声炸响,一道闪电从空中掠过,“啊”的一声几个老乡吓得惊慌失措,腿肚打转,软软地坐在了地上。骨灰盒里盛的是什么?骨灰盒当然是盛骨灰的。
“砰”的一声,那个“快递员”打开了骨灰盒,里面飞出了一些灰,他把手伸进骨灰盒里,抓起那些灰扬起来,那些灰就飞在了诊所里。他一边走一边扬起灰,扬在了诊所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喉咙里发出怪怪的的声音,沙哑的好像刀片割在喉咙里的声音。总之那不是好听的声音,那是让人难受且精神崩溃的声音。
他穿着雨衣还在扬着灰,那个雨衣太大了,也包住了他的脚,他走到每一个角落就像飘过来,就像一个鬼。
他太可怕了,可怕的让人失声尖叫!
他太奇怪了,奇怪的想让人撕掉他的雨衣!
他把里面的灰扬完后,把那个骨灰盒放在窗台上,这里景色很好,可以看清门前的那杆大旗。
他走了,冲进了雨里,喉咙里依然发出格格奇怪可怕的声音,他像鬼一样的来,像鬼一样的去,留在诊所里只有失声尖叫和无边的恐惧。
所有人就像钉在那里一样,一时之间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们不适应这种尴尬和不协调的气氛。有的乡亲们就想走了,段大夫极力挽留着,连连说对不起。
“大伙等等吧,让我们祝段大夫生日快乐吧。”大哥不愧为大哥,说话的时候就把紧张的气氛化解了,然后他把一个巨大的蛋糕从平房里推出来。蛋糕的上面插着一个大大的莲花,蛋糕的右边有一个钮,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钮。
莲花点上了火,呼的一下音乐就响了,莲花展开的时候每一个花瓣上有两根小小的蜡烛,六十岁的生日当然有六十根蜡烛。每一根蜡烛发着光,实在很美丽。
“祝您生日快乐,祝您生日快乐……”乡亲们拍着手一起唱,段大夫脸上泛起幸福灿烂的笑容,记得小时候娘何尝不是这样子给我们祝贺生日呢。
“吹蜡烛吧。”乡亲们鼓起了掌,段大夫闭了眼微笑着把嘴用力吹向那些蜡烛,这一定是个难忘美好的时刻,美好的应该许一个愿。
“砰”的一声响,好像天昏地暗,蛋糕爆炸了,里面炸出一堆图钉,也炸出了一支支的小红旗,那些小红旗飘荡在空中,缓缓落下,就像跳了一个优美的芭蕾舞,每一个小红旗上面都有字:老母亲,祝你生日快乐。
图钉都弹到段大夫的脸上,额头上,他的脸和额头上滴着血。看到了那些小红旗,段大夫突然跪倒在了诊所里。乡亲们都走了,他们是来祝贺的,本想来吃顿好饭,结果却吓了个半死,好多人奔跑在雨里成了落汤鸡。
“那年冬天,你刚满月,我五岁,娘没有奶,把你抱到二十里的张娃家,吃了一个月的奶,娘在那家做了半年工,每天还要给她的孩子学狗叫,娘的手磨出了血,她半夜还在那洗衣裳。”大哥靠着那个窗户对着那杆大旗说。
段大夫跪在那里泣不成声。
“你三岁那年,我八岁,你体弱多病,全家都没有吃的,爹把你给了石家铺的一户人家换了半袋米,娘知道了东拼西凑借了一袋米,她扛着米走了六天山路,找了180户人家,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抢回了你,回家后爹用扁担打在娘的腰上,从那以后娘的腰永远就弯了。”大哥满眼泪水,抱着那个骨灰盒对着大旗继续说。
“你四岁那年,我九岁,你发高烧,昏了两天两夜,所有人都说你已经不可能再活了,邻居说把你放山上自生自灭,但是娘没有放弃,走了31个村庄,找了21个大夫,结果第九天第21个大夫救活了你。那个大夫家拉磨没有马,娘就做了一年的马……”
“别说了……”段大夫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我在娘的屁股上发现了那个针眼,在厕所的粪坑里找到了这个东西。”大哥说完摊开手掌,一个红色的小瓶子从他的掌心里滑落,“咚咚咚咚”那个红色的小瓶子小丑一样跳起了舞。
“砰”的一声,大哥情绪激动,娘的骨灰盒跌落在地。
“我把那个小瓶子加满水,使劲晃了晃,用针抽出来打在狗的身上,那只狗只挺了10分钟就死了。你是一个大夫,对自己的母亲我也不相信你会那样做,结果你做了。”大哥说完从怀里掏出有他们合影但是已经撕碎的照片扔向空中,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你杀了我吧。”段大夫对着大哥喊。
“忘了告诉你”,大哥转过身,“蛋糕是我做的,希望你喜欢。下辈子我们做兄弟。”大哥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在闪电中摇曳着,脚步蹒跚着,这一刻,他似乎老了。
没有母亲,他们都是无根的浮萍。
闪电咔咔地响着,雷声滚滚,段大夫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泪水鼻涕和鲜血混到了一起,他望着桌上那把铮亮的斧头突然明白了,那不是“一生有福”,那是“一刀两段”的意思。
他站起来,摸摸自己满脸的图钉,望着地上的骨灰和满墙的蛋糕碎末,头磕得咚咚响。片刻,他冲到雨里,跪在了那杆大旗下,对着天空大声地喊了一个字:“娘……”
风猛了,雨大了,吹得那杆大旗呼啦啦的响,“咔”的一声一道闪电从空中掠过,滚滚的雷声传进诊所里,门前“妙手回春”的那杆大旗在狂风中只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就“砰”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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