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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特殊退休


作者:翟焕远  来源:齐鲁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3-10-18  查看次数:

1

    于宝林心急火燎地将出租车停在楼下,气喘吁吁爬上六楼,开门的动作麻利得就像天上的闪电,连口气都没顾上喘,两步就窜到厅里,站在蓝冰的面前。
    此时蓝冰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眼睛却盯着电视眨都不眨一下,那忘情的眼神,像在街上拣了个大元宝。
    灯光下,于宝林发现蓝冰的脸上,仿佛有刚哭过的痕迹。于宝林由此判断,肯定又是肥皂剧里,卿卿我我一锅浆糊般的爱恨情仇,感染了她。于宝林感叹,这泪流的也太无道理太不值钱了,就像一个素不相干的人看到人家死人了,也跟着嚎啕大哭一样毫无道理。
    蓝冰望着风一样刮进来的于宝林,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埋怨道,你急急火火得像鬼魂一样,吓死人呀!
    于宝林说,你电话打得像家里遭了盗失了火,我能四平八稳不着急?说吧,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蓝冰像吃了兴奋剂的运动员几乎要跳起来,那双深邃幽静的眼睛,像深夜和白昼一样分明无限,她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平静地说,以前在厂里的同事,从博山打来电话说,女工是特殊工种的,四十五岁就可以提前退休。现在人家都在热火朝天投门子找关系。再过半年我就四十五了,说什么咱们也要搭上这趟车。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和芳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期盼,在蓝冰的心里油然而生。
    于宝林目光还是那样的淡漠,并且懒洋洋的,随后又愁眉苦脸起来,感叹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咱们这样的家庭背景,往哪找关系投门子?亲戚朋友中没有一个是当局长区长和书记的。
    蓝冰狠狠地瞪了于宝林一眼,走上前扭了他胳膊一把,没好气地说,说句啥话都是冒口热气。没有关系才找关系,有了关系还用你找关系?你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让我一个女人家,在人前人后去投门子找关系吧!
    于宝林的胳膊被蓝冰扭得火辣辣的疼,他用手捂着,脸上现出痛苦状。他没有吱声,嘴角却一撇一撇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心里明白,没有激情地兴风作浪,鲤鱼无论如何也是跳不进龙门的。
    这些年博山的国有企业集体企业,风一样争先恐后破了产倒了闭,街上到处都是下岗大军。天生我材必有用,生活举步维艰的他像是一根移动的木棍,为求生存他和蓝冰来到市政府所在地的张店谋求生存。于宝林以前在厂里车队开过车,来到张店后才发现适合他工作的寥寥无几,偶尔打听到有公司招工,屁颠屁颠跑去一面试,高不成低不就,只好拉倒另外再寻求机会。他心急如焚,知道这样一天天耗下去,以前那点微不足道的积蓄,就要坐吃山空。这时候他又常常感叹自己生不逢时,就像老戏里的草莽英雄人穷志短。就在他走投无路之际,朋友雪中送炭给他介绍了一份职业,晚上替人家开出租车。虽说是份昼伏夜出的职业,但也算是重操旧业,发挥自己一技之长,于是欣然同意。车主和他约定,每天下午六点车交给他,第二天早上七点,将车完好无损还回去,每夜租赁费一百元。就这样他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三年。而蓝冰的工作,相对于他来说要好找得多,来到张店没两天,就到一商店替人家站柜台,卖服装。这份工作也是早出晚归分上下班,晚班要上到晚上十点,早班七点之前就要离开家门。这份服务员的职业,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看上去就像白领,但工资比人家白领少一大截,只有七百元,销售好了还多少拿点提成。他们俩个人的职业,虽说都不是机关公务员的工作,但总算在另一个城市慢慢扎下了根。起初他们租了间平房,一年后他们又倾其所有交了首付,又从银行贷了几万元的款,买了套八十平米的二手房,于是他们又成了房奴。
    日子虽然过得紧紧巴巴,但博山女人善于精打细算,每月的花销,就像银行报表一样一清二楚,他们还是一下就融入到大城市的生活中去了。
    蓝冰对于宝林说,你挣的钱还贷款,给孩子交学费和人情差使,我挣的钱用于生活开支。
    于宝林听后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会,脸上的表情十分漠然,说我没意见,就照你说的办。等还完了债,孩子大学毕了业,咱自己买车跑出租,自己给自己打工。
    蓝冰听后一脸的坚定,自信地点点头,说会有那一天的。到时咱开着自己的车,到济南到北京到上海,对了还到青藏高原兜兜风,我最最喜欢的歌,就是韩红的《青藏高原》了。
    就这样,他们夫唱妇随,一直在波澜不惊中,就像牛郎和织女恩爱有加,过着甜蜜的日子。
    现在蓝冰说起提前退休的事,于宝林没有一丝一毫地意外。但从他的表情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惊喜还是为难。他声音冷淡得就像跟没有性欲的女人,在床上睡觉一样,说你不是还有半年才四十五吗,干嘛这么早就上墙爬屋的。
    蓝冰一听就像天底下的女人一样,火一下就上来了,脸拉得老长,说真是个榆木脑袋。这种事你不提前找人,改改档案找找关系,还坐在家里等人家上门来求你?你是不是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冷血动物?
    于宝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而眼睛里却充满了深深的疲倦,知道一个人千方百计想办成一件事的时候,有时比傻瓜还要傻很多倍。便漫不经心道,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定要从长计议。文件上说是特殊工种的女工,可以四十五岁退休,你在厂里上班时又不是特殊工种,再说咱那破厂压根就没有特殊工种。既然没干过,档案里肯定就没有,档案里没有就退不了休。要想提前退休,就得找人找关系改档案,万一找了人找了关系再办不成,那可是竹篮打水劳民伤财。
    蓝冰听着于宝林绕来绕去,就像说相声的人在绕口令,脸拉得更长了,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说句好话能噎死呀!
    于宝林听后沉默着,耳边依旧是蓝冰唠唠叨叨的倾诉声,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凉水,端在手里用眼睛使劲盯着,就像化验室里穿白大褂的分析师,他端详地差不多了,才仰起头将水一饮而尽,说没别的事,我出去再转转,这个时候打车最难。如果遇上跑博山周村临淄的,一下能挣几十块。
    在灿烂的灯光下,蓝冰的脸也开始灿烂,她看了看表,都快十一点了,便劝于宝林说,都这个时候了,还出去瞎转悠啥?挣个块儿八角的还不够油钱!今晚就别出去早点陪我睡吧,你每天晚上都夜不归宿,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吗?
    于宝林听后没有丝毫的惜怜香惜玉,坚定走到门口,转过身说,车是租来,一夜一步不跑也得给人家一百块钱。租个车放在楼下睡大觉,傻呀!说完,义无反顾提腿就往外走。
    蓝冰目不转睛看着于宝林的背影,眼光好像在审视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嘴里不屑道,夜猫子,简直就是夜猫子。她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冲于宝林的后背喊道,退休的事就找你哥,你哥是从机关退休的,我们一家人的事他不管,谁管!

2

    每天傍晚六点,车一交到于宝林的手里,他就风一样开着车往火车站、汽车站附近死等乘车的人,就和古代那个守株待兔的人一模一样,他坐在车里扶着方向盘,眼睛瞪得都成牛眼了,警惕地观察着,从远处走过来的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只要人家一抬手,哪怕是擦鼻涕,他就迅速发动起车,如饿狼扑食般冲过去。他每夜苦苦等人打车的神经,一点都不亚于心急火燎赶火车的人。
    于宝林坐在车里等人的时候,半个月亮也从高楼大厦间慢慢爬了上来。望着那轮半月,他的思绪像泄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要是下雨下雪刮大风就好了,最好每天都这样特别是晚上。只有这时候哪怕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或者平时吝啬的犹如铁公鸡一毛不拔的人,也会毫不犹豫潇洒一回。
    许多往事像寒风一样扑面而来,让他摇摇欲坠。想起这些年的峥嵘岁月,于宝林不由像李白一样大发感叹。他在厂里开货车时,基本上不用动脑子,货拉到卸完便万事大吉,如果往回返是空车,给人家捎点货挣点外快,是他最最开心的事。捎货钱一到手,十之八九跑到街上买上一斤猪头肉,回到家,亲自下厨房,做上一荤一素一汤,然后倒上酒,喜滋滋等着蓝冰下班,高高兴兴喝一盅。如果没有他就骂,骂来骂去就浓缩成一句口头语,“操他娘”。但下岗后,以前的美丽浪漫生活,都成了昨夜星辰触手难及了。来到张店跑出租后,他希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压抑能在环境的变化中得到释放。他开始动脑子了,并且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傍晚六点车一到手,先跑政府机关部门,或者在人民路、共青团路、柳泉路、中心路上转悠,七点到十点就停在大酒店大宾馆门前,这个时段一般是用餐的人酒足饭饱,要各奔东西,这个时候的车最为抢手。十点以后就到夜总会、练歌房、洗浴中心,当然若时间允许,还必须到汽车站火车站,深更半夜匆匆远行的人,最希望一下车就能到家或者到宾馆里,根本不用讨价还价。
    于宝林往外走时,根本没有理会蓝冰的心情,硬是走出了家门。车刚到世纪路,远远看见路边有个人在招手,唯恐后面的车冲上来抢了他的生意,便一踩油门冲过去,吱的一声,正好停在招手打车人的面前。那人钻进车一腚坐下,还没关好车门,便迫不及待,说去明清街。
    经验告诉于宝林,无论乘车人说啥,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哪怕人家说上天边,你也不要和他较真,若不然多嘴多舌,一句话将人家惹恼了,不给车费是小事,让人给捅了刀子,可就哑巴吃黄连悔之晚矣。
    十点以后的世纪路车并不多,大部分和于宝林一样,开着租赁来的出租车出来抢活干。尽管车不算多,但于宝林还是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听着坐车人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随后,又一个电话一个电话没完没了地接。于宝林都替他心烦意乱。接了一阵电话后,那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向于宝林显摆,说今晚上这是我第三个场合了。
    于宝林听后,一边认真地开着车,一边东一鳞西一爪恭维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柔软体贴,声音里也充满了诚挚的感觉,说你们当领导的应酬就是多,并且个个都是海量。
那人回答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巴掌大的小官而已。哎,每天晚上,都是一肚子酒水一肚子苦水,难呀!
    说话间,车到了明清街。于宝林眼睛润润的,带着敬仰带着羡慕还带着向往,说你们领导干部都是贵人,算我多嘴,其实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唯独身体是自己的。你这么年轻,将来肯定有飞黄腾达之日。
    那人苦笑一下,说多谢你的吉言。说着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于宝林,一摆手说不用找了,多给我一张发票吧!
    于宝林脸很热,像通了电一样,说车费不到十块,再找你十块吧!
    那人下了车头也不回,说不用了,看你也是实在人,深更半夜挣个钱也不容易。然后,一直走进了依旧是灯火辉煌的大酒店。
    于宝林激动得像沸水一样溅出锅来,呆呆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夸张,像一个久别的孩子突然看到亲娘。心想,如果一晚上多碰到几个这样的主儿,那就烧高香了。看起来政府部门当领导的,也不是个个都浑蛋透顶。不知不觉从心底里突然涌起对机关干部的莫名好感来。随后,他又责怪自己天生就是贱骨头的命,是死狗撮不到墙头上。多给十块钱就对人家感激涕零,多给一万还不死上好几回。再说这钱说不定明天一上班,人家大笔一挥就签字报销了,那像他每天都成夜成夜地跑,就像日本的妓女也比别国的妓女敬业一样。想到这他又痛恨起来,这些王八蛋坐在办公室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拿着好几千块钱的工资,出门单位有小车,每天不用自己掏腰包,还有小酒喝着,逢年过节送礼的更是排着队,想着想着他心理又不平衡了,大骂博山的那个傻逼跑到幼儿园对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孩子痛下杀手,有本事就跑到政府机关来个痛快的,那才算英雄好汉。他心里清楚,早在几年前,社会上就流传着几句话,“拉开车门往里看,里面全是贪污犯,先枪毙后审判,没有一起是冤案。”
    于宝林的喉咙深处,仿佛涌动着一股生命之泉,那泉水充满着神秘和甘美,他开着车出明清街,来到华光路又转到柳泉路,随后又到了人民路。他用眼角余光看到路边的人行道上,偶尔有一个两个匆匆赶路的人,但却没有丝毫打车的迹象,心里不免有点生气。于是开车一溜烟来到一家大型夜总会的楼下,开始傻等。每到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等客的出租车,就排起了长龙,急不得慢不得,事情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这也是他们出租行业的规矩,谁破坏了这个规矩,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时光围绕着于宝林像一声声喑哑的冷笑,他耐着性子等客,这也给了他闭目养神难得的机会,但一闭眼,耳边就响起蓝冰在他出门时的话,退休的事找他大哥于宝泉。他用手使劲揉着眼睛,像揉一只熟透的西红柿,液汁四溅。他心里十分清楚,他大哥于宝泉是个万事做不了主的人,从结婚过日子那天起,还没见过他正儿八经拍过一次板,在单位,领导的话一言九鼎,他唯命是从,就连小他一大圈的年轻人,对他也指手画脚,而他却哈哈一笑,就像孙子一样好使唤。因为他从没觉得,他的未来会像风筝一样飞得很高很远。而回到家见了老婆就像老鼠见了猫,在她面前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他老婆日久天长也养成了说一不二的毛病,根本不拿他当根葱,还整天吹胡子瞪眼,骂他没有阳刚之气,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于宝林也觉得,于宝泉一辈子活得窝窝囊囊,在人前挺不起腰杆做人,低三下四就像电影里的汉奸。于宝泉压根也没指望别人拿他当根葱,因为打死他八遍也没有当局长区长市长的心,当国家主席的野心就更没有了。他已经适应了这种轻闲自在的生活,没人的时候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舞舞扎扎比划着,嘴里哼哼着别人听不太懂的小曲,自娱自乐,那忘情劲,不亚于每月多开了两千块钱的工资。尽管是亲兄弟,于宝林有时也很瞧不起于宝泉,这个社会当官比当啥都容易,如何能当官,他总结了三条,一是要识字,二是能喝酒,三是不晕车。
能说会道讨领导喜欢,在任何时代任何部门都能吃得香,都能混得开,而于宝泉做事有时死板的就是钢铁一块,但懒人有懒命,虽然他在单位混得一塌糊涂,一辈子也没混个一官半职,但政府机关有政府机关的好处,普通干部五十岁就可以离岗,离岗回家啥也不用干,每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像长了眼睛一样按时飞到工资卡上。如果是副科级就多干两年到五十二离岗,正科五十三,副县五十五,正县五十七。于宝泉无官一身轻,爬起来滚蛋走人无牵无挂。这样的人,让他办特殊工种提前退休的事,能靠得住吗?
    生活就像一个盲人,苦苦等待一只手的牵引。于宝林认真琢磨起来,不寒而栗。

3

    蓝冰站柜台给人家卖服装,看上去在商场里面,灯火辉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像个白领什么的,但站在那里八九个小时下来,差不多能累个半死。她们这组柜台共有四个服务员,分上下班,每班两个人,今天七点上班,明天就是下午两点,后天又是七点,钟表一样机械而单调地循环着。
    到了蓝冰这个年龄,和二十多岁穿着牛仔裤,臂部被包围的特别有弹性,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靓丽女孩比起来,再站柜台就显得有点老了。当然在整个商场里比蓝冰老的还有好几个,但她们和蓝冰又不太一样,她们有的是商场保洁工,还有为数不少的是柜台承包商。虽然看上去她们步履匆匆略显憔悴,但她们无一例外都是腰缠万贯,家庭甚至有点挫折的富婆,她们个个身价不菲,但吝啬的比葛朗台还葛朗台,斤斤计较把一分钱看得比月亮都大,恨不得掰开分两次花。
    欲望使人膨胀。这些天,蓝冰的思想像一块石头,从看不见摸不着躲也躲不掉的地方飞了过来,老是为特殊工种提前退休的事走神。前两天,一打扮时髦的少妇,眉毛描得像杨贵妃那样细腻清晰,拿起一套著名品牌衣服,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喜欢地不得了,又跑到试衣间,穿在身上在大庭广众之下走起了猫步。她走路的姿态特别优雅,像是云彩荡在空中一样。
    蓝冰陪着笑脸,说着这套名牌衣服的各种好处,如果穿在这么有气质的人身上,毫无疑问会显得更加高贵。那少妇听后像猫一样,眯着眼睛笑起来,眼角充满了妩媚。蓝冰心想,这桩买卖十之八九跑不了,折腾了大半天再不买,也太对不住天地良心。蓝冰时刻准备着开发票,谁知那少妇将衣服脱下来,使劲地挑毛病,随后又往死里砍价。
    蓝冰说,这已经是打折后的价格了,再便宜都贴着地皮了。
    那少妇撇着嘴,说拦腰一砍都显得贵,打三折你们也挣不少。说完,将衣服往蓝冰手里一扔,扭着两瓣屁股,趾高气扬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冰拿着衣服望着那少妇,心里对她的厌恶,就像厌恶日本鬼子和黑格尔的书一样,忙活了半天伺候了一个白眼狼。操她娘,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像伺候亲娘一样下贱。就在她转身往衣服架上挂衣服时,上衣不知怎么一下掉在地上,就在她弯腰拾起的瞬间,发现不知啥时,哪个该死的吐了口痰,那衣服像长了眼睛一样,正好压在上面。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计划可以得来的,这一幕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一步赶来的女老板看在眼里,心疼得她一把夺过衣服,嘴里嘟囔着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名牌,卖不掉可就赔大发了。随后声音像绝唱一样,指桑骂槐数落了蓝冰一番。到了蓝冰这个年龄脸皮就显得薄,羞得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两天名牌衣服掉在痰上的事,让女老板耿耿于怀,天天板着脸像刚刚死了娘一样。蓝冰看在眼里自然处处小心,打不死的吴琼花,卧薪尝胆肯定有出头露脸的时候。但屋漏偏遇连阴天,衣服掉在痰上,反正痰不是自己吐的,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却让蓝冰哭笑不得。
    这天临下班时,一对和她年龄不差上下的两口子,看中了一套衣服,讨价还价后二百六十元成交。蓝冰开好票让他们到账台交款。这时收款台的人正准备下班,对最后这桩买卖是大年五更的兔子,有它也过年,没有它也一样过年,便对蓝冰说你先把钱收起来,明天一上班再上缴也不迟。办事一向认真的蓝冰,十分珍惜这份工资并不算高的职业,她看中的不仅仅是在商场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环境,更重要的是上这种班,能有半天的空闲时间,她可以在家打扫卫生,上街买菜,当然还能睡个懒觉。面对到手的买卖,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再让它跑掉,收款台的人让她先收起来,明天上班再结账,她当然言听计从。但做梦也没想到,第二天她将钱如数交到账台时,验钞机竟然查出一张百元大钞是假币,人家的眼神明明白白在说,她偷梁换柱了。这时的蓝冰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像哑巴吃了黄连一样,她反反复复地回忆着,昨晚那两口子,看上去分明是对老实人呀,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也能干出这种缺德的事?但假币实实在在出自她手,让她百口难辩。最后女老板毫不客气地说,把关不严,责任自负,月底从工资中扣除一百元。
    委屈毫无遮拦写在蓝冰的脸上,泪水扑簌簌地滚下来,心里在一个劲地骂娘,怎么什么倒霉的事都让我摊上了。也烧过香叩过头,更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老天怎么不长眼了。转而又想,破财免灾,就算到月底老板真扣她一百块钱,就当照应了公事或给狗娘养的老板买药吃了,反正有这一百块钱她也成不了富婆,没这一百块钱,也不会穷得到大街上去当乞丐。她牙关抖动起来,显得无望又无奈,声音像断线的珠子。
    蓝冰内心灼热,理想如同风筝一样在天空飘扬。她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像吃饭吃出一只苍蝇,破坏了自己高涨的情绪。她要聚精会神,更要一门心思,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的事考虑周全,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假若提前退休了,她也不用每年再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城镇个体医疗保险金,还有重大疾病、医疗救助保险什么的,就是按最低的缴费基数,每年也要五千多,五年就是近三万,再加上退休金每年少领一万多元,五年就是五六万元,一反一正下来就是八九万元。八九万元对于一个下岗职工家庭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一想起这些,向往得她心里都伸满了手舞足蹈的爪子。她是下岗职工,是这个社会的穷人,更像是没娘的孩子,所以她成不了杜十娘,更没有杜十娘手里的百宝箱。
这几天,只要于宝林在家,只要她上下午的班,她就不厌其烦地在于宝林面前,像祥林嫂一样唠叨着,持之以恒地期盼着。加之家庭的压力工作的压力,更年期好像明显地提前了,时不时就发一通牢骚:这个社会越来越看不懂,下岗职工哭着喊着想提前退休,但就是退不了。机关干部哭着闹着不想离岗,但还是提前将人打发回了家,在家玩却开着好几千块钱的工资。
蓝冰口气异常坚定,说有钱能把以前没吃的东西补回来,有钱可以在社会上混得人模狗样得到尊重,有钱能使自己趾高气扬目空一切,总而言之,有钱能使鬼推磨。就是破釜沉舟,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挤上这班车,活人怎么能让尿憋死。

4

在博山下了岗,于宝林和蓝冰像没头的苍蝇,毫无目标来到大城市张店,东奔西走开始了苦苦打拼,虽然他们省吃俭用,有了属于自己的房产,但这些年的起早贪黑,为生存着实含辛茹苦,岁月已让他们日渐衰老,皮肤松弛,眼光混沌,眼角下坠,头发零乱,完全像一棵被风暴摧残枯萎的老树。
办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使蓝冰的心情像长期饥饿的人一下享受到储存粮食的快乐,她一刻也不放松地逼着于宝林到博山找他大哥,仿佛他大哥有孙悟空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无所不能的本事。
于宝林的大哥于宝泉知道做官比做梦难,对谁都那么客气,对谁都那么彬彬有礼,看不出态度辩不清喜恶,在单位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对领导点头哈腰,像巴儿狗一样也就罢了,对一般地同事也是“好好好,是是是”。有一年,有一对年逾七旬的老两口,因赔偿问题到局里上访,大家像躲瘟神一样东躲西藏起来,而于宝泉则突生菩萨心肠,不仅给人家端茶倒水,还亲自将人领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一见勃然大怒,手差点敲着于宝泉的脑袋,气急败坏,说于宝泉啊于宝泉,你让我说你啥好?都说你是老实人,我看你是装了一肚子花花肠子和猪下水。
于宝泉听后一脸无辜,瞬间由亢奋变成压抑了,思前想后捋了好几遍,也没察觉出哪一点曾冒犯过领导,便喃喃道,我干错啥了?
局长说,你啥事都没干错,是我错了。你是我亲大爷亲祖宗。
人总喜欢暗暗与自己有密切关联的人攀比。于宝林心里清楚,就于宝泉那两下子,在单位工作了一辈子,一官半职都没混上,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也寥寥无几,况且现在离岗在家,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月到开工资时,老婆拿着工资卡到银行一刷,三千多块钱的工资,已四平八稳躺在上面。这时,他老婆才知道于宝泉存在的重要,回家不再横眉冷对,而是和颜悦色炒上两个小菜,再给于宝泉倒上一杯二锅头,就像过年一样郑重。而于宝泉端着酒杯跷着二郎腿,一本正经坐在沙发上,眉飞色舞起来。几天过后,他老婆又旧病复发,变成河东狮吼。家里偶尔来个亲戚或朋友,于宝泉系上围裙上厨房炒菜,她老婆则坐在那里煞有介事,陪着客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于宝泉早就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前几年,父母七十大寿时,于宝泉自作主张将父母及兄弟姐妹招呼起来,在饭店花三百块钱安排了一桌。老婆知道后,心疼得如同割了屁股上那块最肥的肉,哭着骂着找婆婆公公秋后算账,声音像是火车在山洞里叫嚣,更像是钻头在石壁上跳跃,说你们俩个有退休金,又不是只养活了于宝泉这一个熊玩意,为啥只让他一个人出钱?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气话,而是积郁已久的毒誓般的话语。于宝泉的父亲听后,气得晕倒在地被送进了医院。母亲见状,怕事情闹大丢人现眼,赶紧息事宁人,掏出三百元将其打发走了。事后,父母对于宝泉说,你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也不是你的父母,我们还想多活几天哪,这个泰山奶奶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从此,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父母过生日,家里再也没有见到过于宝泉两口子的身影。偶尔他们一脚闯进来,谈笑的热闹场面,立即像开水锅里加了一瓢凉水,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
面对这一切,于宝林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睛里流露着真实的焦虑,只觉得后背发凉,说不出话。
他眼睛忽闪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对蓝冰说,难道你不认为大哥是大年晚上的兔子?
蓝冰被问得没头没脑,张口结舌起来,问啥意思?
于宝林便回答,指望他肯定过不了年。有句话说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蓝冰听后,脸刹那间变得扭曲了,整个面容都变得有些怪异,口气里明显充满了不满,声音就像农贸市场上的农妇,说狗瘦被人踢,人穷被人欺。你的意思是你大哥对我们的事撒手不管?你们可是一个包袱里扒出来的亲兄弟呀!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结婚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我们可是没求他办一件事,这事如果他不管,就坚决和他断绝往来!
于宝林的眼睛里明显透出了忧虑,他看了看蓝冰,没有再说话。日光从对面楼顶掠过,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心里十分清楚,于宝泉其实就是个无能之辈,别看在政府机关干了一辈子,指望他那两刷子肯定是狗咬尿泡。如果我在机关工作肯定比他强之万倍,多少识些字,又能喝酒,整天开车也就不存在晕车的问题,现在起码也混个科长什么的。
蓝冰头脑慢慢清醒起来,口气也变得异常坚定,说死马就当活马医。那个窝囊废实在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于宝林把双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走来走去,显得老成持重。知道梦是一个不知深浅的莽汉,想闯到哪里就闯到哪里。他苦思苦想了一会,慢声细语道,要不打听一下你的那些同事,看看她们有什么路子,用她们的路子搭上她们的车,岂不一箭双雕。当然花多少钱我们分文不少。
蓝冰的眼神一直探究地缠绕着,听后把嘴一撇,吃笑道,拉倒吧,你以为这是大街上的小广告明码标价?鸡有鸡道,猫有猫道。这种事做起来像贼一样,捂都捂不住,还能正大光明在社会上大肆张扬。你是不是天天晚上跑出租,跑得脑子进水了!
于宝林听后嬉皮笑脸,说我脑子不光进水了,还往外淌汽油。他停了停,又说,你也开动脑筋仔细想一想,在你娘家的亲戚朋友中,在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中,有没有当官说了算的,假若没有说了算的,看能不能通过关系,找到说了算的人。自古华山不能一条路,说什么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蓝冰的欲望比慈禧太后还要强烈得多,觉得于宝林说得也不全是狗屁,眨了眨眼,小声道让我好好想想,我们都好好想想。
这时,一缕阳光从窗户懒洋洋爬进来,斜斜地跌落在床上。

5

于宝林知道,忍耐能让一个人的目光和思想变得深不可测,他十分清楚办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的复杂与艰难,但看到好多人都拼命往这条路上挤,并且有为数不少的人,还能心满意足达到了目的,看来特殊工种提前退休,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把工作做到家,该请的神仙都上过香了,蓝冰提前退休的事还是十拿九稳。
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百分之百的努力。早晨七点,于宝林将车交给车主后,回到家匆匆忙忙洗了把脸,又聆听了蓝冰的一番谆谆教诲,在犹豫中他还是加快了行动的步伐,目标直奔博山。
从张店到博山只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直达车一个多小时。于宝林坐在车上,心事重重想着千条万条的锦囊妙计,先找同学张军,然后再去找一个远房亲戚,在某局当副局长的表弟。前者是他上初中时的同学,虽然是同学关系,但自毕了业分了手,大家各奔东西几乎没有联系一次。早就知道张军现在政府部门一个局里当科长,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面。后者是他二姑婆婆门上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听说人家大学毕业后,天生就是当官的料,竟被省委组织部选中,成为后备干部要加以培养,参加工作没几年就成了副局长。这位从没谋过面的副局长,能认他这门亲戚能管他的闲事吗?于宝林猜不透摸不清,只好硬着头皮去碰运气。此时,他的心压抑的如同黑夜一样,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不适应,但他不怕冷落,就这样热热地贴上去,揭都揭不掉。
于宝林想来想去心里直打鼓,他知道这个社会是经济越发达,水越黑;楼房盖得越高,人越黑。他是生活在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小老百姓,办啥事都得求爷爷告奶奶,更得看人家的脸色。为了给蓝冰办特殊工种提前退休,他必须厚着脸皮去求人,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是当一百回孙子一百回废物都无所谓。
他乘车到博山时,刚刚九点,博山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对这里的一切,就是眯着眼也能从南走到北,从东走西,保证能准确地摸到人家的大门。
于宝林忐忑不安,首先找到初中同学张军,人家见到他这个昔日的老同学还算客气,问寒问暖的确像个领导干部。张军夹着个黑皮包,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像是有急事要出去的样子,他扶了扶眼镜,捋了捋头发,文静而又坚定地说,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张军这么一客气,反而将于宝林到了嘴边满腹的话,硬生生给挡了回去,怎么也飞不出口。他使劲扭了自己大腿一把,暗骂自己是撮不上墙头的死狗,来找人家就是说事的,不说事从张店跑到博山那是吃饱撑得没事找事。灯不挑不亮,话不说不明。不说白不说,于是又鼓足最大的勇气,要和盘托出他来的目的,但话飞出口还是变了,说没事,路过这里想上来看看你。
张军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挥手,一副指挥千军万马的派头,说感谢老同学的挂念。今天事不凑巧,我马上要出去检查,来日专门请你。
于宝林听后,像彻底发泄了欲望的嫖客,绵软地坐在那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人家下的逐客令,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于是起身和张军一块下了楼。在楼下张军钻进了停在那里的小车,而于宝林则迈着失落的步伐,有气无力走到了大街上。
尽管话没说出口,于宝林后悔得要死,但毕竟又和多年失去联系的同学牵上了线,再说不是还有那位副局长表弟吗!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再说。他脑子一闪,飘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立马让他心慌起来。他以前真不知道还有当副局长的亲戚,因为没有走动当然也就不认识人家,现在想认识人家了,却是求人家给自己办事,这仿佛没有人情味。虽说这事看起来有点冒失,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又不是白使唤人,花多少钱分文不少地给他。求人办事,花钱为先,这是地球人谁都心知肚明的道理。只要事办成,多花点钱攀上这门亲戚也能挡风遮雨。
于宝林厚着脸皮,找到这位表弟副局长的办公室,人家对他远没有同学张军热情,斜着眼睛像国民党特务一样瞟了他一眼,又手忙脚乱地接电话打电话,尔后,又把于宝林晾在一边,没完没了翻文件。
于宝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表弟神色十分镇定,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眼睛死死地盯着于宝林,像在看一个天外来客,脸色阴沉得可以拧出一把水来。这些于宝林都没在意,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突然厉言疾声斥责道,你这是拿国家的法律和政策开玩笑,我又不是傻瓜岂能知法犯法。
于宝林明白,这是人家表明态度,绝不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铤而走险。
于宝林要认这个表弟,但这个表弟根本不拿他当回事。他突然觉得自己像鼻涕一样掉在地上。他虽然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也是血气方刚之人,听后,毫不犹豫站起来抬腿就往外走,就像刘胡兰走向铡刀一样。在门口使劲摔了一下门,骂人五人六的假正经,实际上一肚子男盗女娼,真他妈的混账王八蛋。
于宝林漫无边际走在大街上心烦意乱。操他娘,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马路两旁的树木上,稀疏的叶子吊儿郎当地挂在枝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散落下斑驳的光影。他不仅大骂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副局长,更骂自己是窝囊废,比大哥于宝泉还窝囊一百倍,是死狗撮不上墙头,撮上墙头也是条死狗。他可以原谅他看不起的人,但他永远也不能原谅看不起他的人。
阳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但却驱不散他眉宇隐含的不安与愤怒。在家挖空心思想了几天几夜,好不容易挖出这两个人,一个没好意思张口,另一个刚张口就被人家毫不手软地给塞上了个蚂蚱。正应了那句老话,夜里想出千条妙计,白天依然卖豆腐。此时他就像陷入困境中的大象,每挪动一下都显得特别困难特别笨拙,焦虑绝望的心情让于宝林几乎要窒息。
他感叹,道不同不相为谋。
蜀中无大将,廖化充先锋。看来别人都指望不上了,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大哥于宝泉,和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从他这里踏出一条路来。

6

于宝泉的家不是在机关小区,而是在老城区一片陈旧的老宿舍区内,这片宿舍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旧城改造时的产物,一梯三户,每户四十多平方。当初也不知哪一个没有文化的人,将楼房图纸设计成这个熊样,朝阳的一间,朝阴的也有一间,中间是条狭长的走廊,厨房和卫生间都在后阳台,家里如果来了穆铁柱、郑海霞这样的亲戚,让他们转个身都困难。
二〇〇〇年,区里建设机关小区时,于宝泉虽然不是单位领导,却是机关工作人员,论资排辈也好,按年龄和资历也罢,搭上带有福利性质住房这趟末班车,应该不成问题,并且也花不了几个钱,但房子盖后却没有了他的份。他的可怜相就像老电影的灰色画面,便壮着胆子找到局长。局长态度十分和蔼,拉着他坐在沙发上,还破天荒地给他倒了杯白开水,说为什么没有你的房子哪?局长不像是跟他说话,像是自问自答。又说,是因为局里才来了几位大学生,这些大学生是区委区政府引进的专业人才,没有房子让人家咋住,怎么能留住这些人才?所以根据上级文件指示精神,这些专业技术人才,住房方面要有优先权。当然全局也不是你一个人没有房子,不信的话你可以调查了解。不过请你绝对放心,现在是一二期工程,将来还有三四期、五六期工程,房子会有的,并且面积也会越来越大。回去耐心等待吧!
领导的回答,没有让他有吃定心丸的感觉,反而觉得有种深深失落的惆怅。在领导面前碰了软钉子,他的感觉让他内心,猛然变得有些空,就像秋天的蓝天一样空,脸上也露出少有的难过和委屈。他没有胆量在领导面前发作,于是就唉声叹气苦苦等待,等了一年没有动静,等两年还是没有动静,到了第三年他离岗时,还是没见到三四期动工的影子。现在离岗在家,三四期工程就是破土动工了,一切也没有他的份了。离岗在家闲着没事,就到大街上游荡,无意中碰到同样离岗在家,以前却没有多少来往的同事,说起了房子的事。人家在无意中说,你看看在机关工作的哪一个人,没有在机关小区买房子,没住进机关小区的机关干部,哪一个人在机关小区没有房子,就是你!你老实了一辈子,船到码头车到岸了,却冒充英雄好汉。
于宝泉的心,像团凝结在一起的雾,无助地被风刮来刮去。他感到这件事的突兀和荒唐。后来,他还真正仔细想了想,他认识的机关干部中,没有一个不在机关小区有房子,算来算去只有他自己没有,他终于明白自己吃了天大的哑巴亏。默默无闻在机关工作了一辈子,连套房子也没混上,算来算去,就是理直气壮领着那对老夫妻找到局长,办了这么一件能拿上桌面的事,但没想到为此他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谁在机关工作没有几套房子,而他还住在几十年前的老房子里,一想到这些后悔得死了好几回。现在离岗在家,说什么也都鞭长莫及了。
现在于宝泉看到几年都不曾登门的于宝林,因欢笑而堆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羞涩。他突然发现,自己瞬间有了一种难以言悦的快感。等于宝林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把蓝冰要办特殊工种提前退休的事一说,更是高兴地如同一个太监,突然长出了鸡巴,巴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立即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于宝林看到于宝泉手舞足蹈的样子,知道他还没弄明白自己的真实意思,便说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想让大哥托人想办法。
于宝泉一听,立马收住脸上的笑容,像个思想家皱起眉头苦思冥想,继而沉吟着,说这个,这个嘛……
于宝泉的老婆故意把脚步放得很轻,脸上表情肃穆,像要走进悼念厅与亲人生离死别一样,从走廊里一步迈进来,接过话头,说他二叔,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事指望你哥这个窝囊废,早就饿死一百回了,要是红楼梦就一百二十回了。随后,她话题一转,又说他二叔,听说这几年你和他二婶在张店挣大发了,买了房子还买了车,日子一定过得很称心很滋润吧?
于宝林搓着手,局促不安起来,说嫂子,我和蓝冰都是给人家打工,挣不了几钱,只是勉强糊口,房子也比你们这个大不了多少。
嫂子说,还是在大城市好呀,人多钱好挣,还开眼界长见识。整天窝在这小城里,晚上八点就熄灯睡觉,对外面的事一问三不知。对了,刚才你说提前退休的事一定要抓紧办,我四十五时就想退,可办来办去就是没办成,到了五十才退了休。还有我妹妹我娘家的弟媳妇,哪一个不想早点退,但能指望谁?你哥?
于宝林天真地笑着,像阳光下的向日葵,说打虎亲兄弟,我哥毕竟在机关工作,认识的人多,路子总会有的。
于宝泉听罢,一双埋在皱纹时的眼睛,无奈地瞅了于宝林一眼,这事得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孩子他娘,他叔好几年不来了,你去炒两个菜,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一盅。
于宝泉的老婆白了他一眼,像一只老母鸡在咕咕自语,说就知道喝喝喝,一点人事都干不了,早晚非喝死不可。说完,转身去了后阳台的厨房。
于宝林望着大哥模棱两可的脸,感觉自己的身体如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摇晃晃起来。
而于宝泉说着说着却动了感情,声音有些哽咽,就像当年刘备那样,舒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清清嗓子,然后安慰于宝林,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定要沉住气慢慢来,毕竟天无绝人之路。说到这他话语又轻轻一转,又说,咱兄弟俩好长时间没见面了,这次一定好好喝点。这些年我对父母照顾有限,你还得在父母面前多尽尽孝心,不要像我。说完努努嘴,示意有外面的老虎整天贼一样地看着,干什么都像监狱里的犯人,没有一点自由。
于宝泉的话让于宝林内心更加凄楚,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父母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不过蓝冰提前退休的事,你可一定挂在心上。
于宝泉的脸上刹那间绽开了无比和蔼的神情,安慰于宝林,说这事我一定当正事办。当然难度是不小的。总而言之,活人不能让尿给憋死!
于宝林听后,高兴地一拍手,说那就有劳大哥了。

7

蓝冰今天上下午两点的班。于宝林去博山求人,给她办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她自然一百个放心不下。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就像物体投下的影子。人找到了吗?人家能答应给办吗?如果答应办要花多少钱?这些就像一团乱麻充满了头脑,但这些都是她最为关心的。反正人家花多少咱一个子也少不了,只要答应办,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就是多花个千儿八百的也无所谓,大钱都花了还在乎几个小钱!
蓝冰脸上很疲惫,眼睛却很明亮。心情像中国需要铁矿石一样,非常迫切但又力不从心。平常这时候她早就精神抖擞地走出家门,上班去了。
今天的蓝冰一直沉浸在自己提前退休中,对身边其它的事情无动于衷。都快中午了,还没有于宝林一丝一毫消息。着急的她心里不由骂起来,这个该死的,不会回到博山跑到他父母家睡大觉吧?山中无老虎,猴子为大王。一离开她的视线,很可能就成断了线的风筝,无法无天了。办到什么程度,行还是不行,总该放个屁吧,真是把人活活急死了。
蓝冰食不甘味,一腚坐在沙发上,目光呆呆地喘着粗气。这时,她看到于宝林昨天拿回来的一沓晚报,抓起来就想扔在垃圾筐里,但心情急躁的她,有一搭无一搭地翻看起来。她觉得有些事情不去关心,并不代表她觉悟就低思想就落后,关键是她关心了就和没关心一样,屁事都不顶,她又不是国家主席,国家又不给她开工资,关心多了心里堵得慌。但今天不同,娱乐版的新闻还没顾上看,一版的那条新闻首先吸引了她的眼球,只见报纸标题赫然道:

引题:少缴养老保险或早领退休金,把职工推向社会
主题:济南一些企业巧立名目造假退休

报纸上说,济南有些企业或个人,为了达到少缴养老保险金或早领退休金的目的,造假办理特殊工种退休。目前已悄然成风。从二〇〇六年至今,已经查处造假档案三千多份。报纸还冠冕堂皇地说,近年来,一些企业为了达到减轻自身负担的目的,把办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作为将职工推向社会的出口。同时,由于养老金在近几年里有了较大的增幅且相对稳定,而企业的工资水平低不稳定,于是寻求特殊工种提前退休,成了部分企业职工“提前退休进社保”的捷径,也因此出现了部分企业虚构档案、涂改原始记录等不正常现象。
蓝冰看后吓得一哆嗦,她忍无可忍不由骂起来,站着说话不腰疼,企业职工天生就是后娘养的。她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由于职工提前退休既少缴了五年的养老保险费,又要提前支付五年的养老金,由此加剧了基金支付的压力。
蓝冰气急败坏,再也没有心情看下去了,将报纸恶狠狠地一扔,骂放你娘的臭狗屁,当官的五十岁就离岗,每个月开着好几千块钱的工资,而一个企业职工退休金才千儿八百元,还逼着人家等到六十,这是什么逻辑,什么世道?
蓝冰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像个忧郁的思想家,更像只虾米一样蜷紧了身子,想办特殊工种提前退休的心情,更加迫切了。她明白,在这个社会,只有下岗职工或者衣食无着的人,才苦苦为提前退休而不懈战斗着,就像唐吉诃德,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的下岗职工,哪一个不像赔光了的流浪汉而可怜兮兮。
蓝冰像是吹灭生命之火般,有种莫名的凄凉感,突然觉得应该给于宝林打个电话,问一问事情到底有没有眉目,没有眉目就得加大力度,反正办成了合情合理,办不成只得自认倒霉,继续为国家再做贡献。
蓝冰电话打得认真而委屈,说你跑到博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事办得咋样?有没有把握?
于宝林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像在读一个女人惨淡的心声,回答难哪难。好歹现在还想着办法。
蓝冰说,钱损失了可以重新积累,机遇错过了将永远无法弥补。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人,花多少钱咱们都认了。你没看到报纸上说,国家又在酝酿企业职工延长退休年龄,那样不知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又要倒了八辈子霉了!
于宝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感到寒冷那样,伸手抱紧自己,说老婆你行行好,你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延长就延长,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蓝冰厉声道,胡说,我放了你,谁放了我。她的声音就像炉中的炭火,在于宝林头脑中渐渐化为灰烬。

8

于宝林从博山回到张店,在家里还没顾上转个身,就到了交车时间。
博山之行,于宝林深感失落,仿佛失而复得的东西,再度又丢失了一样。虽说被八竿子打不着的那个所谓副局长表弟,像熊儿子一样熊了他一顿,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现在有事突然窜到人家面前指手画脚,肚量再大的人恐怕也难以接受,人家是副局长,又不是大街上的傻瓜,能为一个素不相干的人去自毁前程!如果我是他亲爹,是官大三级的顶头上司,他就是跑上门倒贴钱当孙子,我连眼皮都不翻一下。人啊,和鸟一样翅膀一硬就飞了。想到这,他神态十分镇定,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大骂自己冒昧而诚惶诚恐地去求人家是彻头彻尾傻瓜蛋。当然,博山之行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首先联系上了失散多年的同学,虽说没好意思张嘴,但人家的态度,首先是端正的热情的。还有大哥于宝泉也答应找人托关系,说不定这事歪打正着真能办成了,离了副局长那个臭鸡蛋,看我能不能做出香喷喷的好蛋糕。
夏末秋初的时候,天黑得比较晚。于宝林接过出租车,太阳还没好意思下山。此时没有明确的方位,他开着车只有跟着路走。
于宝林开着车,从柳泉路拐到新村西路,又从新村西路拐到西六路,两只眼睛像公园笼子里的狼,警惕地注视着公路两边匆匆走动的任何一个人。今天路上的行人不算少,可转了几圈也没拉上一个客人,好像大街上的人都得到指令,对他像躲瘟神一样敬而远之。于宝林嘴里开始骂,日他娘,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死活拉不上客了。
于宝林开着车在大街上转悠着,他的思想也随着车在大街上转。于宝林和蓝冰是两口子,长时间在一个锅里吃饭,又在一张床上睡觉,思想和行动融洽得珠联璧合,蓝冰想的就是他于宝林想的,蓝冰要做的就是他于宝林必须要做的,而他自己想的和要做的,还必须拿出来,让蓝冰阅读审核然后批准。在他们家,大哥于宝泉说句话还不如狗放屁,大事小情都是嫂子一把抓,就是嫂子放个屁,大哥也得满世界说香。蓝冰也曾想跟着嫂子学,但学来学去学成了东施,从此金盆洗手不再一手遮天,有什么事都和于宝林商量,她掌握着最后的拍板权。现在蓝冰千方百计,想办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他就千方百计开动脑筋出主意想办法,东跑西颠地求爷爷求奶奶。蓝冰说提前五年退休,要少缴五年的养老保险费,又能提前五年得到养老保险金。于宝林就附和说,对,能提前五年得到养老保险金,少缴五年养老保险费,值!
这时,于宝林突然又想起前几天晚上,打车赶下一场酒给了他二十块钱不用找钱的那位干部模样的年轻人,那人看上去背影显得虽不算高大,但像大卫林奇电影里的人物,穿着讲究,发型也显得过于严肃,像是老派的英国绅士。那个人一看就是同情穷人的好人,不像有的领导官不大,架子比骡子比马都大,他很后悔当时没问一下,人家的电话,说不定他就是我们的救星。
于宝林后悔得一塌糊涂。人脉关系老是在使用的时候才知道珍贵,于宝林感叹了一声,这个世界看来什么都不是计划可以得来的,但没有计划又寸步难行。
于宝林觉得自己开车有点走神,精神仿佛也恍惚起来,像是在梦游。他努力镇静了一下,就在这镇静的一刹那,一辆自行车突然从车流中窜了出来,惊得于宝林立马出了一身冷汗,尽管他手忙脚乱采取了刹车措施,但他的出租车还是和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撞在了一起。
于宝林额头上泛出了亮光,脸色也变得苍白。心情不由高度紧张起来,心说,完了完了,终于被死神牵着鼻子了。他赶紧打开车门想看个究竟。一看他放心了,出租车完好无损,骑自行车的那个中年男人,好像也没受多大的伤,只见他麻利的一下就爬了起来。眼尖的于宝林发现他手上受了点伤,为给自己壮胆,来了个先下手为强的策略,大声训斥道,瞎眼了,找死呀,懂不懂交通规则!
路上的行人一看出了车祸,呼啦一下潮水般涌过来。骑自行车的人没受多大的伤,又是个进城务工的外地人,哪见过这种场面,他不想把事情闹大,马上陪笑脸,说大哥,我有急事,先走了。
说着扶起自行车晃了晃骑上就走,于宝林知道虚惊一场,但又怕人家秋后算账,便给自己壮胆,用眼睛瞟了他一眼大声说,你别走啊,快打122报警,让交警来处理吧!
那人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连挤带爬冲出了人群。
于宝林朝着远去的背影大喊,以后出来要瞪起眼,千万别让脑子进水了。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便鸟兽般散去。
于宝林看着散去的人群,又围车转了一圈,这才钻进车,汇进了城市的车水马龙中。

9

出租车在济青高速公路上向济南方向急驰。窗外高速公路的田野,比地球一万米深处还要黑,并且黑得一塌糊涂。
于宝林最近非常不乐意跑长途,这不是没有精力,而是油价疯了般往上涨,跑长途不怎么挣钱了。但人家上了车又不能拒载,没办法时还得跑,谁让你吃这碗饭。
事后一想起和那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发生虚惊一场的碰撞,心里就开始后怕,后脊梁骨一阵阵出冷汗。他开车刚到一大宾馆的路边,就被一风度翩翩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招手摆住。
等那人上车坐好后,于宝林问,去哪?
济南。
走高速,还是三〇九国道?
高速。
于宝林不再多问,一心一意开着他的车。
夜色在窗外。尽管田野里黑得像泼了墨,但高速路在车灯强烈的光柱照射下,还是辉煌一片。车过邹平过章丘,眼看就要进入历城了,这时,于宝林的手机突然像驴一样,欢实地叫了起来。
于宝林的手机回音很大,如果用这样的手机和情人说悄悄话,就成了地球人都知道的新闻联播。电话里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说你是于宝林吗?出车祸了!
于宝林像是突然被最重的拳击手,猛烈地击中了头部,一下感到天昏地暗起来。操他娘,那骑自行车的王八蛋,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八成是找上门来兴师问罪的。便镇定了一下,说当时让交警处理,你爬起来就跑,现在猪八戒倒打一耙来讹人呀!
打电话的人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说你老婆下班时,遇到车祸了。
于宝林一听,眼珠子就像手电筒的灯泡那样,忽闪了几下,说胡说,这怎么可能!
打电话的人说,信不信由你,反正你老婆现在医院躺着。你马上到医院办理住院手续。说完一下将电话挂了。
于宝林一后,头上如炸响一声响雷,内心狂躁地像地震或海啸,像所有能想象到的末世灾难。这难以置信的消息让他五雷轰顶,一下坠入了万丈深渊。心说完了,我没撞着人家,人家却把自己的老婆给撞了,并且现在就躺在医院,也不知轻重死活。心里大骂这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撞谁不行为什么偏偏撞他老婆。他琢磨着是酒驾,还是和他一样,满街跑着拉客的出租车?他一时搞也搞不明白,想也想不清楚。于是又摸起手机手足无措给蓝冰打电话,打了一遍不通,打了两遍还是不通,里面传来千篇一律,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那句老话,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于宝林虽然还开着车,心早就飞到医院了。他痛苦万状,便向乘车的人哀求,说你是大领导你是大老板,你看我老婆被人撞了就躺在医院,我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
坐车的人听后什么也没说,一直沉默着,好像在享受这种沉默一样,于宝林以为他睡着了没听见,又说了一遍,他听后才不慌不忙地说,我非常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你也不能将我扔在高速路上,让我走到济南吧?
于宝林声音凄苦得像瞎子手里的二胡,回答是是是,对对对。我这不是特殊情况吗!
坐车的人话语里,有一种难得的体恤和理解,说不是特殊情况,我能深更半夜打的到济南,明天一早让单位的车送我就是了。再说你就是让我下了车,在高速路上你有本事逆向行驶回淄博。这样吧,马上就到济南了,我在出站口下车,行吧!
于宝林听后恨不得给人家叩个响头,连忙回答,谢谢,太谢谢您老人家的大仁大义。将来您在淄博再坐我车,您就是上月球我也一定给您开上去。
那人听后哈哈一笑,说那好呀,你有这本事,中国也不用劳民伤财,去搞探月工程了。
好话说多了说滥了,自己听起来都别扭,再说话也不是随便可以找的,好话也不是那么容易张口就说的。于宝林终于平下心聚精会神开着车,暂时也忘了躺在医院等着他签字住院的蓝冰。
谢天谢地总算到了济南出站口,坐车的人下车后还友好地叮嘱于宝林,说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否则很可能一件事成了两件事三件事。
于宝林像个寒冬挨饿很久很久的孩子突然看到母亲向他走来一样,热血一下沸腾起来,非常感激地点点头,对人家的指点迷津点头哈腰,说是是,多谢大哥理解。请问大哥贵姓?
那人笑笑回答,姓不贵,姓张。
于宝林这时也没忘了奉承人家几句,说张大哥张老板肯定是大福大贵之人,在淄博再坐我的车,我保证免费送您。说完钻进汽车,猛地掉过车头,像鱼一样入了江海。
于宝林开着车,感觉到脑壳里像灌满了水似的,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如果是命中注定的,躲是躲不掉的。他焦急的心情,就像让一个汗流浃背的搬运工,坐下来去喝功夫茶一样。他似乎预见到事情的最终结局,但却无力改变。
返回到淄博,他来到医院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十分多一点。此时,于宝林最最关心的是,蓝冰到底被撞得是轻还是重,是死还是活,其次再关心谁他妈的瞎了眼,车往人身上开,这个胆大妄为的王八蛋。
于宝林来到急救室门口,首先看到了和蓝冰在一起当服务员的同事小马。
小马看到张口气喘赶来的于宝林,便埋怨起来,说于哥,你怎么才来,可把我们急死了。
于宝林连忙解释说,接到电话时,我正好在高速路上往济南送人。蓝冰怎么样了?伤得是轻还是重?司机没跑吧?
于宝林叫人家小马,其实小马也三十多了,并且孩子已上小学五年级。小马将于宝林拉到走廊的一角,小声说,伤得可能不轻,流了不少血,血头血脸可吓人了。
于宝林怒发冲冠,扬起手在空中做着奇怪的架式,问谁撞的?司机哪?
小马回答,好像是个叫王萌的,她在医院当护士。
于宝林骂,她瞎眼了,怎么往人身上开?我还以为她姓李,她爹叫李刚哪!
小马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要冷静。蓝姐九点半下班后,当时正在路口等红灯,王萌开车右转,从后面一下就撞上了,并且撞出好几米远。发生车祸后,王萌坐在车里好半天都不下来,好不容易下来了,她掏出手机打电话不是先报警,而是先打给她男人,说我开车撞人了,你过来看看。围观的人纷纷指责她,让她马上报警,但她到底也没报。听说还是蓝姐忍着疼痛自己打电话报警。
于宝林的痛感像台风一样涌来,骂操她娘,那个傻逼在哪?我要见识见识那个臭娘们!

10

王萌到底没在医院露过面,包括以后蓝冰在医院治疗期间,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但她老公却来了,像个孩子一样一直等在手术室门外。
于宝林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脑子一时糊涂,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不敢肯定是朋友,还是坐过他车的客人。反正那张面孔熟悉的好像昨天才见过,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要一精心一辈子刻骨铭心,稍微疏忽就成过眼烟云。于宝林搞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也等在这里,并且跑前跑后,难道他也有亲人在医院手术室做手术?越想不出子丑寅卯来就越钻牛角,钻来钻去于宝林一下想起来了,就是前几天晚上,坐车给了他二十块,不用找钱的那位豪爽之人!
这时,他也看到了于宝林,便朝于宝林缓缓地走过来,他眼神锃亮,神情激昂,像喝了鸡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于宝林,等到他从几乎痴呆的状态中缓过神来,才大声说,你就是蓝冰蓝姐的对象吧?我姓苟,叫苟世强,都是我老婆不好,急着回家看孩子才酿成这大祸,都是我们不对。
于宝林本来就对苟世强充满了好感,又见他态度如此诚恳,并且一直等在医院里,心里的气一下就消了一大半,说谁都不想发生这事,既然发生了,我们就共同面对吧!
苟世强说,一看大哥也是快人快语的豪爽之人,你放心,先给嫂子看病,其他的一切都好说。
于宝林点头同意,脸色不再生铁一块,而是有几分矜持,几分讨好,还有几分忧郁,说这样好,这样就好,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之人。
苟世强面部表情有些怪异,但还是和于宝林套近乎,说大哥是干什么工作的?我怎么越看越眼熟,是不是前几天晚上我坐过你的车?是你送我到明清街的。说着,他一把拉住于宝林的手,惊呼道,大哥,缘分哪!
于宝林白天到博山,找人给蓝冰办理特殊工种提前退休,在路上他还琢磨,后悔当时没问问苟世强姓甚名谁,在哪家单位工作,还有电话手机什么的,让他做梦都没想到,苟世强竟然用这种方式送上门,他不知道这是上苍的礼物,还是这个世界的陷阱。于宝林感叹,真是世事难料,两座山不会碰在一起,两个人总会有走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从他心头迅速划过,但就那么一瞬,又箭一般飞离而去。
苟世强又说,没想到咱们以这种方式又见面了,大哥你放心,以后有用得着我苟某的地方,只要一句话,保证万死不辞。
于宝林被苟世强的豪爽和坦率又一次感动了,心灵在幸福和失落之间摇晃,他的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心底涌上一丝凄凉一丝温润,连忙回答说,这个有事好商量,你一百个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赖着你不放。随后他的思绪像脱轨的飞船,心想也许这就是天意,蓝冰提前退休的事,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束手无策正狗急跳墙,老天爷却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将苟世强送上门来,使他在冥冥之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和一线光明。真是不打不成交,以这种方式第二次见面,天下可能独一无二。
蓝冰终于从手术室推出来了,但她还没有清醒过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中,也许伤势严重,也许是麻醉还在起作用。在病房里,于宝林伸手摸着蓝冰的脸,又摸她的手,但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于宝林摸得不是她的脸和手,而是在摸她脑后面的墙。他十分焦虑,忐忑不安地仔细听着蓝冰的呼吸。
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回答,一切都静悄悄的。于宝林从心底里突然涌起一阵难过,眼里也塞满了泪水。他不明白,白天还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成眼前这个样。他心如刀绞,他义愤填膺,他无能为力。
第二天凌晨,蓝冰终于在昏迷中,睁开了无力的眼睛,脸被烧得红红的,像被风戏弄的浮云。她眼睛慢慢地转了几下,看着陌生的一切,有气无力道,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于宝林贴在蓝冰的眼前,像哄孩子一样,说你在睡觉,刚醒来。
蓝冰的脸色,在光线并不强烈的病房里,显得很僵硬,又说,我怎么看到一辆车,迎面向我撞来。是不是我要死了?
于宝林继续哄孩子般,说这是在房间里,哪来的汽车。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蓝冰微微晃了晃头,两股泪水随即涌了出来,说我觉得我要死了,可我还没有退休。
于宝林看了一眼窗外,心中充满了伤心欲绝的感觉,安慰道,别胡思乱想,阎王爷不要你的。我还要找人给你办特殊工种提前退休!
蓝冰心情像秋天的草一样蜷缩起来,泪流得更欢了。于宝林给她擦泪的时候,他的泪水也流出来,他知道鱼流的眼泪,可以消失在水里,而他的眼泪只能流到心里。
主治大夫姓马,这时他走进来,看了一圈又问了一圈后,对蓝冰说,好好养伤,不会有大问题的。往外走时,回头示意于宝林出来一下。
于宝林知道大夫有话对他要说,便跟着来到大夫办公室。马大夫对他说,你要有思想准备,伤者的右腿可能是粉碎性骨折,弄不好要锯掉右下肢。不过还没确诊,下午再拍片后才能确定。
于宝林突然变得像尸体一样僵硬,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心情急切地像开锅的白开水,问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吗?锯掉下肢可就是残疾人了,这对蓝冰的打击太大也太不公平了。
马大夫有点不高兴,说不是还没最后确诊吗!再说谁能保证每一起车祸都让人毫发无损,现在为什么车祸猛如虎,还不是交管部门利欲熏心,交钱就发证,使这些人成了马路杀手。
马大夫摆摆手,对于宝林说,好了好了,你去吧。
于宝林走出大夫办公室时,觉得这位马大夫很和蔼也很高尚,是不是给他送个红包,让他对蓝冰更上心一些。他望着从窗外射进来像音乐一样灿烂的阳光,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心酸。

11

荀世强提着二斤苹果,心事重重走进了蓝冰的病房。人还没站稳,苹果还提在手里,连声说,对不起,这两天忙得连腚都顾不上转,没过来实在对不起。
自蓝冰出车祸后,于宝林便辞掉了晚上开出租车的差事,呆在医院里,一心一意照顾蓝冰。他见苟世强终于又露面了,心里像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一样语气发虚,对他说从昨天开始,医院就一个劲催着交医药费,要不人家就给停药了。
苟世强话语里有一种难得的体恤和理解,说我马上就去交,你们放心,我马上就去交费。
同病房的人叫李莎,比蓝冰大三岁,今年正好四十八岁,她在家打扫卫生时,不慎跌倒造成腿部骨折,已住院二十多天,她看到这种情景插话道,人家到底是在法院工作,为人处事就是比一般人强。我有个亲戚也遇到了车祸,肇事方只交了三千块钱,就再也不见踪影了。后来官司倒是赢了,可执行了起来比登天都难。
于宝林马上搭话,说是啊,看上去这个苟世强还是个实在人。
这时,苟世强交完费又回到了病房,要过了这两天的药费清单,从头到尾看得一丝不苟。看完将两张清单放进包里,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在蓝冰的病床前来回走了几步,走到病房门口时回头将于宝林喊出去,脸上流露出茫然不知所措之神情,一本正经对于宝林说,于大哥,今天是你家嫂子住院第十天了,我把前些天的药费清单,拿回家让王萌看了一下,她说里边好多药可用可不用。你知道药这东西用多了,适得其反,对人的身体有副作用。可医院只管挣钱,他们根本不考虑这些。
于宝林一下认真起来,说要不咱们一块找找大夫,跟他们说说?
苟世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更合适些。说到这他叹了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嘟囔道,我都找院长和大夫好几回了,每天的药费还花费这么多!
尽管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但于宝林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他满脸堆笑的脸上,不由露出困惑的表情。
苟世强又说,谢天谢地,所幸嫂子的腿没被截肢,要不然钱花大发了不说,受罪可就更大了。于大哥,嫂子这几天恢复得很快,精神也很好,想必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种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咱们可不能将钱都扔在医院里呀,如果嫂子能出院回家养着,到时我多给你们一些钱就是,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于宝林听后尽管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违心地说,我去找大夫说说。
于宝林此时像个听话的孩子,心跳得如万马奔腾,迈着大步走到大夫办公室门前,毫不犹豫推开了大夫办公室的门,走近大夫竹筒倒豆子直来直去,说马大夫,给蓝冰用药,能不能将可用可不用的药别用了,药用多了对她的恢复会有影响。
马大夫听完于宝林的话,一下站起来,像福尔摩斯那样眯缝着眼,眼睛一下写满了问号,眼睛看得好像不是于宝林,而是天外来的怪物,眼神定定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于宝林以为,马大夫在认真琢磨他的话,所以也就放心下来。
马大夫终于说话了,话不多却很重,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声音充满了严厉,说什么药是可用可不用?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你以为医院是烂七八遭的屠宰场?对病人所用的药都是认真的科学的,岂能儿戏。你是不是有也病,并且病得不轻!于宝林像挨了一软刀子或一闷棍,表情特别尴尬,张口结舌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真的只是随便说说。
马大夫声音依然严厉,说饭可以随便吃,话怎么能随便说!说话要有科学依据,医院是什么地方?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屠宰场。
于宝林唯唯诺诺答应着,像只被拔了毛的鸡,每个汗毛孔都火辣辣地疼,连忙溜出马大夫的办公室。他来到病房的时候,苟世强早就走了。于宝林琢磨着,苟世强说的话不一定全对,但也有道理,可呆在医院里,一切都要听从大夫的安排,大夫的话就是圣旨,任何病情,都能从针眼里牵出一头骡子。反正婆说婆有理,媳说媳有理,这让于宝林犹豫再三。
于宝林坐在病床前的凳子上,看到今天蓝冰的确精神很好,便抓起苟世强买来的苹果,给蓝冰削起来。蓝冰拿过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她的脸不仅消瘦了很多,还浮着一层忧虑和病容,像是百年前的旧照片。恢复之快也出乎她自己的预料,这两天能拄着拐杖,下地慢慢活动,并且坚持自己动手吃饭。
蓝冰吃着于宝林为她削好的苹果,默默无语的眼睛,诉说着欲言又止的心事,她对于宝林说,我想问你个事。
于宝林赶紧将脸凑近蓝冰,以为她又要问特殊工种提前退休找人改档案的事,便回答有事你说话。
蓝冰眼含泪水,目光炽热,看不出丝毫虚假,说如果我在车祸中死了,你难过不难过?
于宝林吓了一大跳,说你怎么问这么无聊的话题。说着伸手捂住蓝冰的嘴,又说,这个可不能乱讲,不吉利。
你说嘛!
当然,难过。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马上又娶个老婆?
于宝林一听扑哧一下笑了,说你净说捕风捉影的事,我还有那好事。那我问你,如果我和孩子同时掉在河里,你先救谁?
蓝冰说,讨厌,这是应该我问你的问题。再说现在河里没水,掉进去也淹不死人。况且你是个大老爷们应该自救,不要指望别人。
说完,蓝冰脸上渐渐有了明媚的阳光。
于宝林说,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回家慢慢静养吧!
蓝冰看着于宝林异常憔悴的脸,内心突然变得不平静了,说我知道,这些天你没白没黑在医院守着我,吃了不少的苦。出院回家吃饭睡觉也都方便些,可不知道大夫同意不同意我们出院?
于宝林说,过两天找大夫商量商量,再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我们千万不要和苟世强关系闹僵了,说不定你退休的事,他还真能帮上忙的。
蓝冰听后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时,病房里的病友李莎插话,说怎么?你们现在这个样,还琢磨着要出院?
于宝林的回答有些怪异,一种沉甸甸的怪异,仿佛是秤砣砸在了松软的柴草上,说这种伤一时半会肯定好不了,还是回家慢慢养吧!
李莎一听,脸上的表情一下现出困惑,就像是她自己的事情一样挂在心上,说不可以的,千万不可以的。你们这个样子出院怎么能行?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一出院人家六亲不认,后悔可就晚了,这种事多极了,万万做不得,不彻底恢复了,就静下心把家安在医院里。
于宝林回答,你可不能一竿子将人打死,我看人家苟世强不是那种人,挺实在的。
李莎说,驴屎蛋子外面光,现在的人心狠着哪,被这种表面现象蒙蔽了,将来哭都找不到坟头。

12

蓝冰住院第十三天的时候,正好是星期五。上午十一点打完针输完液后,于宝林和蓝冰一根筋扭着,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非出院回家静养。
护士笑容可掬,完全是一个真正的天使,说你们这样,的确不能出院。假若非要出院,我们可做不了主,把主治大夫找来你们问问,他同意你们出院就行。
护士把整个病房楼都翻过来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马大夫的影子,这时才突然想起今天他在家休班,于是又把骨科的主任找来了。
站在于宝林蓝冰面前的这位骨科主任,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他微笑着,像白求恩大夫对八路军伤员一样微笑着,一看就是坐在专家门诊里的权威。骨科主任和蔼地走近蓝冰,用非常亲切地语气说,为什么要急急忙忙出院?假若出院回家病情得不到有效治疗,会留下后遗症,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这些你们想了吗?
于宝林耳边回荡着苟世强闪烁其词的话语,便壮着胆对骨科主任说,大夫,俺俩口子胆子都小,你可别吓唬俺,俺自己的病情自己知道。回家静养一段时间可能就好了,万一不行,俺再回来就是了。
骨科主任说,你以为这是宾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莎也附和着劝告,说我的话你们可以不听,大夫的话说什么你们也要听,大夫还会害你们?回了家,你们有哭找不到坟头的时候。     
这时苟世强一步闯进来,说我的车在楼下,我送你们回家。
于宝林扶着蓝冰,拄着拐杖头也不回走出了病房。
骨科主任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此刻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在于宝林和蓝冰面前,如同对牛弹琴。
李莎叹息道,这两口子真是被小鬼缠了身,傻儿叭叽一头撞南墙不回头,有吃后悔药的时候。
蓝冰的右腿没有被锯掉,但也没有痊愈,就像根烧火棍一样直来直去,费了好大的劲才上了苟世强的车。
回家的路上,于宝林对苟世强说,幸亏你考虑周到是个面包车,如果是小车肯定坐不上。
苟世强以前就在法院开车,后来开车的全部换成了临时工,他在法院是正儿八经的事业编制,正式工和临时工混在一起开车,就显得很掉架,但他又没有法官资格,所以就到了办公室,打杂干些烂七八糟的活。
苟世强边开车边说,嫂子,让你受罪了。你放心,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咱可不能将钱都扔在医院里,在补偿方面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的。你就安心养伤,以后有用得着我苟世强的地方,说一声就是了,保证万死不辞。
于宝林替蓝冰回答,那是,那是一定的。
回到家的第二天,交警队事故科打来电话,口气相当严厉,说你是蓝冰吗?出了院为什么还不来处理事故?
电话是于宝林接的,他是开车的,与生俱来最怕的人就是交警,见了交警就像老鼠见了猫,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说昨天刚出院,啥时去处理?
明天上午。
于宝林还没喘过来,人家就把电话挂了。
蓝冰问,啥事?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于宝林回答,交警队让明天去处理事故。你又不能动,我去就是了,反正我已成你的专业护理兼保镖了。
蓝冰一听突然抬起头,睁着一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于宝林叮嘱道,好好跟交警说,我在等红灯,是她从后面开车撞得我,责任不在我全在她。我就不明白,当时好多人不管不顾违章闯红灯,却平安无事,而我遵纪守法耐心等红灯却被车撞了,天底下的倒霉事怎么都让我摊上了!
于宝林看了看暗蓝色的天空,一下感觉到穷人的忧愁和忧伤的眼睛,是多么的可怜,好安慰蓝冰,说你放心,我会仔细说的。
第二天一上班,于宝林就赶到交警队事故科。昨天接到电话后,一听交警的口气,让他难过得几乎一夜未合眼,今天来时又想了一路,担心苟世强在里边找人做手脚,将责任推向蓝冰。他知道早些年社会上就流传着“公检法国地税,行政机关黑社会”的话。
在交警队事故科,王萌依旧没有露面,还是苟世强出面来处理。在交警的办公室,让于宝林没想到的是,交警的态度和语气都非常和蔼亲切,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样子,和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交警从文件夹里,拿出早已打印好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念道:当事人责任王萌驾车转弯不注意观察情况,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应负事故全部责任。
于宝林眼神里有忍不住的兴奋和好奇,甚至是大功告成,激动地拍起手,交警一瞪眼,吓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苟世强的目光也恶狠狠地瞪着他。
交警又说,你们协商一下赔偿数额,若协商成功就出调解书,若协商不成,只好移交人民法院了。
苟世强听后沉思一会,朝于宝林伸出三个手指,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
于宝林看后一阵暗喜,脱口道三万。
苟世强不动声色,如同狡诈的猎手,冷笑一声,说美的你,三千。
于宝林三九天喝凉水,从头凉到脚后跟,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堆被人随手扔掉的垃圾,气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红楼梦里的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苟世强看了一眼于宝林,用不屑的口气说,行就行,不行就到法院打官司!
那口气是不容置疑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九泉之下泪全无。于宝林彻底失望了,他瘫靠在椅子上长吁短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和悲哀。蓝冰的误工费,后期治疗费、精神损害费等等何止三千。于宝林骂,苟世强这样对待我们,以后连只狗都懒得搭理你。
交警无可奈何,说你们调解不成,我也没有好办法,只能移交到法院打官司了。
走出事故科的门,苟世强冷笑一声,嘴角上的两道竖纹,一下立了起来,说想跟我玩,你们还没修炼到家。
于宝林就像跟一群小鬼打了一架,让他内心突然觉得比寒风还冷,事情果然被大夫和李莎不幸言中,只要走出了医院,果然坟头都找不到了。苟世强真是高手,捅了马蜂窝又不让马蜂蜇到,看来马王爷果然长着三只眼。
这时于宝林的手机响了,他以为是蓝冰打来问处理的结果,但仔细一看,是大哥于宝泉从博山打来的。于宝泉说,老二啊,提前退休的事,我真得办不了啊!
于宝林有些气急败坏,操他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是哪里的鬼就害哪里的人吧,于是对着电话大声嚷道,办不了拉倒,我要打官司,我就不信法院是他苟世强一人开的。今后我宁愿相信一只狗,也不再相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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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翟焕远,淄博市博山区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华夏孝文化》杂志主编。
    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小说选刊》《作家》《时代文学》《齐鲁晚报》等几十家国内报刊。现已出版长篇小说《无冕之王》、《舆论监督》,中篇小说《扶贫干部》、散文集《淄河上的老屋》、《牵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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