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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麦 朵


作者:李志华  来源:齐鲁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3-10-18  查看次数:

寻找,不是人生唯一的目的。所幸,我们一直在路上。
 

1

    接到麦朵电话的时候,我正拎着照相机在这座城市北部的一条小路上游逛。我记得,前几天经过这里的时候,曾经从车窗里瞥见一小片麦地。在一幢富丽堂皇的大厦背面,在一堆拆迁遗留下的瓦砾旁边,两三行麦子在初夏正午的阳光下迎风摇晃着绿油油的长脑袋。
    寻找这片麦子,是因为我想为刚完稿的小说《城市的麦子》配一幅插图。五年前,我刚刚起笔的时候,麦朵就说,城市里怎么会有麦子呢?麦子都是长在乡下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一刻,我敢肯定,麦朵一定是想家了。
    在我们的家乡云岭,在那些高高低低的丘堆土坡上,总会轻易地看到这样的景象:一片片,一方方,数不清的麦苗肩肩相连,团团地围着,唱着清脆的歌谣。风起时,麦浪起伏,麦涛滚滚,牵着农人们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往脸上涌。
    如果为这样的画面配上底色,我想,我的麦子肯定是绿色的,而麦朵的麦子一定是红色的。我们都不会选择金黄色,尽管那应该是麦子最好的颜色。

    麦朵的家在云岭深处的山洼里。麦朵关于家的记忆永远都是麦子、奶奶和狗。据说,麦朵的父亲是在一个麦花翻滚的季节走的。那时,他是家里的大梁,为了抢在雷雨前把田里的麦子运回家,他连续干了三天三夜,却在那个热得老牛都不喘气的夜晚,连同满满一车的麦垛一起翻进了路边的山崖。乡亲们说,当年,爷爷就是在麦收的时候,一下子倒在麦垛上,再也没有醒过来。这一定是个兆头。
    麦朵不懂,也不记得这些,她只记得母亲也是在一个麦色泛黄的季节走的,她在她懵懂的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抹着肆虐的泪,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那一年,麦朵三岁。她不哭也不闹,或许她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可还是忍不住,自己天天跑到村头的大榆树下痴痴地望着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她甚至很生气,为自己小小的个子不能像老榆树招展的树枝一样,不用踮脚就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母亲去了哪里?奶奶没有说,奶奶只是说:她这么年轻,太苦了,让她走吧。从此,麦朵的生活中就只剩下了奶奶。
    奶奶总是忙着。坡上的麦田等着她一个人打理呢。早上她顶着满天的星星准备好一天的饭,中午带到地头吃,晚上还在地头吃,等到终于收工回家的时候,又是满天星星唧唧喳喳了。奶奶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就让麦朵独自在田间的地埂上玩耍。开始的时候,奶奶还会把一个红色的收音机打开,放在麦朵身边,让麦朵感觉好像一直有人在陪伴她。直到有一天,麦朵好奇地把它抓到手里,翻来复去地“研究”了半天,它不出声了,任奶奶用力地拍,它就是不再发出一点声音。奶奶叹着气,把它扔进了箱底。
    麦朵不知道,那个收音机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财产。连同收音机一起消失的,还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麦苗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麦朵一天天地长大了,她发现,她竟然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每一天,麦朵看到的总是望不到边的麦田,麦田里弯着腰劳作的奶奶,还有替代收音机的小黄狗旺旺。

    一晃又是三年,麦朵六岁了。麦朵会踩着板凳帮奶奶煮饭了。偶尔,她还会一个人跑到村头的老榆树下痴痴地望着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她多么希望那个消失的背影会突然出现在那里啊。
奶奶总是背痛。有一天,麦朵正在给奶奶捶背,小黄狗突然旺旺地叫起来。一位个儿高高像麦杆似的年青人走进来,盯着麦朵一直看。奶奶说,那是舅舅。舅舅牵着麦朵的手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又搭乘长鼻子的拖拉机咣铛了半天,最后来到一个槐树枝围成的院落。在那儿,麦朵又一次见到了她的母亲。
    她的脸好白啊,麦朵想。她躲在舅舅的身后胆怯地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很显然,那张脸正在拼命地努力制作一个甜蜜的笑容。可是,在麦朵看来,那更像麦场上那些晒透了的干瘪的麦子。舅舅说,好孩子,那是妈妈,快叫啊。她不动。舅舅使劲推她,她突然哇哇大哭,巨大的恐惧让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后来,怎么回到奶奶身边的,麦朵记不清楚了。她依稀记得在那个女人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有一张小小的脸和她一样哇哇大哭。很多年过去了,她的眼前晃动的,依然只是一张白得透明的脸和那个像晒场上的麦子似的干瘪的笑容。
    再后来,麦朵真的长大了。她成了家里的大梁。奶奶的背越来越弯,都快弯成山了。虽然因为要照顾奶奶,她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可麦朵不怨。她一直以为,只要奶奶在,家就在。可是,岁月无情,奶奶也在某一天成了故人,永远地留在了云岭麦花飘香的山坡上。
    麦朵跟着同村打工的姐妹来到了县城。

2

    关于麦朵的一切,当然是后来才知道的。认识麦朵纯粹是一个偶然。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座小城,原本是想淘金的,可是,没想到,不但金子不认识我,银子也不认识我。东跑西颠了半年之后,总算谋到一份相对固定的差事,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文案。
    为了节省开支,我在地段相对偏远的城西租了间小平房,每天骑一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自行车,一路叮铛地穿过整个老区去上班。
    好在我并不孤单。我发现,在城西,像我这样的白丁并不在少数。比如,每天上班路上,我总会遇到一个同样骑自行车的女孩,蹬着一辆老式的前梁磨得锃亮的金鹿牌自行车,顾自哼着变调的曲儿,挺逍遥的姿态。我们总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有时候,她在前,我在后。也有时候,我在前,她在后。错肩而过的时候,彼此一笑,不发一言。
    直到有一天,公司的老总让我去采访一位叫做“旗王”的环卫工。老总说,现在全县上下都在搞省级文明城市创建,这个报道写出来,肯定能一炮走红。我想,一炮走红之后,也许我就可以转成住集体宿舍的正式工了。我马上攥着老总给的地址条屁颠屁颠地赶过去。传说中的“旗王”,原来就是那个骑老式金鹿牌自行车的女孩。
    彼此一笑,接下来的采访流畅了很多。她叫麦朵,因为热心,她在承包的路段工作时,帮助了很多很多的人,比如,迷路的孩子、轮椅上的老人、手袋的失主,等等。滴水之恩,锦旗报之。她收到了很多很多的锦旗,于是,她当之无愧地成了“旗王”。
    稿子传给老总,很快以《旗王》为题在城市早报的显著位置刊发。当然,旗王没红,《旗王》的作者李小麦也没红,红的是老总。他一天N次地往县创城办跑,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我眼巴巴地盯着他,希望他那张硕大的水星四射的嘴巴里会顺风顺水地冒出一句“自即日起,请李小麦同志搬迁至江北一路36号集体宿舍。”两个月之后,我彻底绝望了。每天早晨赶往公司的时候,我都要一边叮叮铛铛地摁自行车喇叭,一边和麦朵嘟哝老总的小气抠门。
    我和麦朵成了好朋友。我们发现了许多共同之处,比如,我们都是云岭人,我们都爱吃麦花糕,我们都喜欢同一个品牌的头饰。没事的时候,我们都爱哼家乡的童谣《麦花香》:麦苗青,麦苗黄,麦粒颗颗进谷仓……
    歌声中,两个赤手闯江湖的打工妹越走越近。麦朵租的房子到期之后,我们索性合租了一间。麦朵最喜欢的事是看我写字,每当我在笔记本上圈圈点点,写了涂,涂了改的时候,麦朵总会瞪着圆圆的眼睛说:李小麦,你会写这么长的文章,真不简单。我一笑,其实,我觉得麦朵更不简单。
    她不仅会做麦花糕,做的蒸包更是一绝,皮薄馅多,鲜美无比。有一天,我为了赶一篇稿子熬到深夜,她竟然给我端来了一杯冲好的麦芽茶。看着我惊奇的表情,她淡淡地说:“尝尝味道如何?我自己炒的。”“麦朵,你还会炒茶?”“是啊,我以前在茶厂干过呢。”“真的吗?”。我只知道,麦朵进城后,卖过包子,端过盘子,当过厨师,做过钟点工,没想到还学过炒茶。
    我说,麦朵,以你的经历写本书吧,题目就叫《城市的麦子》。麦朵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城市里怎么会有麦子呢?麦子都是长在乡下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一刻,我敢肯定,麦朵一定是想家了。

    可是,我错了。后来,我才知道,麦朵不是想家了,她是想豆豆了。
    麦朵原来工作的茶厂在家乡云岭。那时,奶奶还健在。奶奶说,麦朵,你要学一门手艺,将来才会有饭吃。接着托人把麦朵送到了村东头刚开张的茶厂。茶厂的主人是一位从台湾回来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头儿。老头儿说:“麦朵,跟着门口的那些大姐姐去采茶吧。”麦朵说:“不去。”老头儿一愣:“不去?那你想干什么啊?”麦朵说:“我当清洁工。”老头儿又一愣,心里嘀咕:莫非是个傻子?哪个小姑娘愿意天天灰头灰脸地打扫卫生啊?嗨,随她去吧。
    就这样,麦朵进了茶厂。每天早晨,麦朵六点就到茶厂,里里外外收拾妥当,等八点钟其他的工人开始工作了,她就拎一块抹布挨个车间转悠,看见哪个地方脏了,擦一下,有师傅需要帮忙,她立即搭一把,手脚一刻不闲,眼睛也一刻不停。三个月下来,整个茶叶的制作流程,她已经暗熟于心。晚上回到家,继续操练炒青、揉捻、焙干的技巧。日复一日,麦朵手指上的老茧生生退退,退退生生,最后凝成了厚厚的土层,它们却越来越有力量越来越轻盈灵动了。当春风又一次吹遍云岭,那些采茶女还在整理背蒌的时候,麦朵已经能够炒出色泽鲜润香味悠长的毛尖了。
    我们赖以生存的大地真是一座丰饶的宝藏。不单是茶叶,春天的苦菜、秋天的野菊,河边的青竹叶,屋后的槐树花,皆可入茶。麦朵一一尝试。当然,麦朵炒得最多的还是麦芽茶。奶奶七十八岁了,她的背再也没有直起来。奶奶说,麦芽茶有一种田野的味道,她最爱喝。奶奶一边说一边眯缝着眼睛乐得像盛开的菊花。
    谁也没有想到,这朵历经雪霜的山菊花会在一夜之间迅速地枯萎。
    那是一个秋风飒爽的季节,为了在霜降之前赶制出最后一批秋茶,茶厂的工人们已经连轴干了两天两夜。收工的那晚,人人都急着下班,等麦朵把散落的物什收拾停当离开的时候,就落了单。看看漆黑的夜,麦朵深吸一口气,一溜小跑往家冲。冲到老屋墙后的时候,一个黑影扑上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了路边的玉米地……
    后来如何回家的,记忆中一片空白。奶奶扶着她的背,泪水咽湿了衣襟。在这座山洼洼里的小村子,清白,是姑娘的命啊。奶奶从此一病不起,终于没有等到冬风清肃大地。
    同时枯萎的还有麦朵。她辞去了茶厂的工作,守在老屋里孤言寡语,深居简出。第二年开春,麦朵走出了老屋,走出了村里人所有的眼睛。麦朵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等到麦穗开始返黄的时候,麦朵回来了。她在奶奶的坟前嘤嘤地跪了一天,然后收拾包裹跟着同村姐妹打工去了。
    这一回,麦朵来到了人来人往的云岭县城。不单是为谋生或者躲避什么,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年舅舅送她回家的时候,曾经告诉奶奶,她有一个妹妹,叫朵雅。

3

    这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早晨,桔黄色的阳光把老总的脸也照得暖洋洋的,他破天荒地站到我的写字桌前,敲着桌子朗声宣布: “自即日起,请李小麦同志搬迁至江北一路36号集体宿舍。”我一愣,站起来,给老总鞠了一躬,笑着拒绝了。
    五年来,我一直住在和麦朵合租的平房里。我在等麦朵。麦朵说过,找到豆豆后,她一定会回家。以前,麦朵总说,奶奶走了,麦朵就是整个家。她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她在大街上,大街就是她的家。我说:“麦朵,从今以后,李小麦的家就是麦朵的家,我们永不分开。”麦朵乐了:“傻丫头,我还要看着你嫁人抱娃娃呢。”“哈哈,你不是也要嫁人抱娃娃吗?”麦朵突然哭了。她哭了很久。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知道,在奶奶去世的第二年,麦朵有了一个娃娃,迫不得已的时候,悄悄放在了一个院门高大上面画着如意图案的人家门口。她管那个娃娃叫豆豆。“豆豆真是个犟孩子。”麦朵说。当她确定他将要降临的时候,奶奶已经不省人事,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去问谁。她在山坡上拼命地跑,在麦垅间使劲地跳,也曾经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可是,孩子还是固执地来到了人世间。“可我,连他的模样都没有仔细地看,就……,他那么小,连哭声都那么小,会不会——””麦朵的手指都在抖,“我一定要找回豆豆,我一定能找到他。”第二天,她坚决地离开了我们刚刚筑起的家。临走的时候,她拂着我额前的头发说:“李小麦,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五年了,麦朵始终没有回来,她从人间蒸发了。她去了哪里?她找到豆豆了吗?没有人知道。她的手机一直关机。有一次,我竟然梦见麦朵在一条水流湍急的河里挣扎,她惊恐地瞪着圆圆的眼睛说:救我!救我!我立刻伸出手去,却是一片冰凉。我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夜色苍茫,没有麦朵。
    第二天,我在一张印刷模糊的小报上看到一则消息:某派出所民警在巡逻中现场抓获一名盗包的嫌疑人,该嫌疑人竟是云岭县创城期间推出的先进典型“旗王”。文章的标题更是触目惊心,叫做《“旗王”落魄,当街行窃》。我立刻赶到那里。结果,只是一个外貌与麦朵相似的异乡人。

    每一年夏天,我都会选择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把麦朵留下的衣物统统搬出去晾晒,在麦朵的箱子里,我发现了一台播不声音的红色收音机。为此,我回了一趟云岭。我在那儿呆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我更加执拗地决定,我一定要在这里等麦朵,直到她回来。

4

    是的,我就是朵雅。正如这个被我的父亲废弃的名字,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东西曾经在我的生命中出现,又悄悄地消失。当年,我们的母亲离开麦朵之后,几经辗转。我的父亲迎娶了这个苦命的女子。三年后,我出生了,在我出生后的第四天,母亲因为出血太多去了天国。母亲分别给我们留下了一台红色的收音机。我想,我的那台收音机,母亲原本是留给自己的,她一定是魂牵梦绕地期待着与麦朵重聚,可是世事难料,在死神盘旋的时候,她只能选择留给我,她的刚刚出生的小女儿。
    父亲重新给我取了名字:李小麦。也许,在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看来,世间的许多东西都是靠不住的,包括苍天、老婆、甚至生命。只有麦子,这种满山遍野的农作物最让人踏实。他不再续弦。靠着香喷喷的麦糊,他喂大了自己的娃儿,又靠着三亩麦田,他把李小麦送进了大学的殿堂。
    我发誓要让含辛茹苦的老父亲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大学毕业后,我义无往顾地冲进县城,拳打脚踢,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攒够买一间房子的银子。

    我到处寻找麦朵。可是所有的线索都如断线的风筝,随风而去,杳无踪影。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反复地修改我的小说《城市的麦子》,我写了改,改了写,几易其稿,终于在2012年5月16日那一天完稿了。这一天,我去城北的小道旁寻找做插图的麦子,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进来。是麦朵。
    麦朵说:朵雅,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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