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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日 子


作者:姬广振  来源:齐鲁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4-02-18  查看次数:

夏天的晚上,一丝风都没有。猪窝村的村民大都纷纷从家里出来,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在外边凉快。村民柱子却仍在家里忙活。他正在做饭,同时还得照看儿子。
他先把自家菜园地种的地蛋(土豆)放在盆里洗净,再用瓶盖刮去皮,然后用刀切成片,再切成条。可是他的手显得很笨拙,切出的片很厚,条很粗,就像耙齿似的。他也想切得薄一点,细一点,可努力了许多次,却总是不能把它们弄得像妻子做得那样。
以前这些活都是妻子做,他站在旁边看。
“妻子的手真白,放在水盆里,就跟藕瓜似的。”他想。
她的手真灵巧,不光切出的地蛋片薄,条细,匀活,而且切起来速度很快,声音很轻,刀切下来,刀刃刚一触到案板,立即又抬起来,然后再切下去,再抬起来,就像有控制的机器似的。不像他鼓捣半天,切得不是粗就是细,不像样子。
每次看妻子切菜,他都不禁有些羡慕。于是他就多次表示想跟妻子学习一下,可妻子说:男人是干大事的,学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妇道人家干的活,整天只能在锅前灶后转悠,有啥出息。
他听了,便不好再说什么。可那份发自内心的羡慕,仍然存在着。
每次饭一做好,妻子就先把汤盛好放在桌上。起先他不让,可她硬坚持,说女人侍候男人是应该的。冬天晚上,她连洗脚水都温好给他端到床前。他先前也是不让,可她说女人侍候男人天经地义。刚开始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渐渐地时间一长,就接受了,后来就成了习惯。
说实话,妻子漂亮,娴慧,他感觉过得就像是神仙的日子。当然,这是刚结婚那阵子。“那阵子真好。”她想。

柱子初中毕业,高中没考上,就替老换幼接了父亲的班。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咋地,黑不说,个子矮,皮肤黑,还瘦,多少缺少一点男人的味道。可说对象时,来见面的全都出条,水灵,用乡下人的话说,就是“人有人,个有个”。他爹说:高高的媳妇门前站,不会做活也好看。您姊妹几个为啥都矮不墩,就是沾了你娘的光。他爹说无论如何也得找个儿高的。
当然,他知道,之所以爹这么说,是因为他接了班,是正式工。那两年,正式工还很吃香,在乡下,不管一个女孩子长得多出众,能找个端铁饭碗的正式工,也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他觉得来见面的女孩个个都好。可再好,也只能挑一个。最后,她定了秋莲。
说自己媳妇好看也许有点那个。可她的模样真的有点非说不可。她接近一米六八,两腿修长,眼睛大而黑,像点了漆。鼻子高挑,体态匀称。可作为女孩,这些还不是最显眼的地方,她最显眼的地方是白。怎么说呢,反正一般人见了她,第一感觉就好像自己不干净似的,立马生出想洗把脸的意思。听人说,在她娘家附近几个村,人送她“白牡丹”的外号。还听说近自左邻右舍,远自几百里外,都有上门提亲,追求她的,几乎都是貌相出众,家境不错的小伙子,可她一个也没看中。原因是他们不符合正式工这个在她看来最重要的条件。
记得第一次去她家,他看到有一伙女孩子正坐在她家里,原来她们专门在等着看他呢。他知道自己的貌相并不受看,因此就有点紧张。她说别怕,那是跟她一起玩的小姊妹,非要来看你。果然,见了他,那些女孩个个都哧哧笑着,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情。而秋莲也一脸荣耀,就像得了个宝贝似的。他这才稍微放松些。
刚结婚时,每逢两人一块出去,他发现很多男人都把目光投到妻子身上。刚开始他还能忍受,可次数多了,他就有些生气。有时,他真想当面骂他们几句,甚至跟他们吵一架。
他的情绪秋莲自然感觉到了,笑着说:干吗呢?难道还不兴人看。
柱子说:不兴看。
又说:就是兴看,你看他们一个个的那个眼神,恨不能看到人衣服里去。
秋莲仍笑着:看看,你不懂吧?这叫回头率。很多女孩走在大街上,还巴望人看呢——那是一种骄傲。
柱子说:难道你还是女孩?
秋莲说:我怎就不是女孩?我还能是男人。
柱子说:不是。只要结了婚,就不是。
秋莲说:那我是啥。
柱子说:女人。
秋莲说:女孩和女人不一样?
柱子说:当然不一样——不跟你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总不能也巴望人看吧?
秋莲说:我不巴望。可是他们想看,眼睛长在人家身上,我还能怎么干涉?再说啦,男人看又能咋的?我不照样还是你的,谁还能给你抢去。
柱子说:不抢去我也不想让人看。一看到他们贼眉鼠眼的那个熊样,我就不舒服。
秋莲更笑了,说:我还以为你是开玩笑,说着玩的,你还真吃醋?
柱子说:我不懂什么吃盐吃醋的,反正人家一看你,我就不喜欢,不舒服。
秋莲说:那只有一个办法。
柱子说:啥办法?
秋莲说:不出门。
柱子想了想,说好是好,就是不现实。一个大活人,怎能天天不出门呢?
秋莲说:那你说咋办。
柱子说:要扭转这种局面,少出门当然是一种办法,可还不是很实际的办法。符合实际的办法是从衣服上做文章。
秋莲说:咋从衣服上做文章?
柱子说:没听人说,人是衣裳马是鞍。
秋莲说:难道你让我穿叫花子衣裳出去?
柱子说:不是叫你穿叫花子衣裳,只是平时出门时,穿的衣裳稍微旧一点,颜色暗一点,老一点,也许就没人看了。
秋莲说:那我那些新衣服,鲜亮衣服都送人?
柱子说:不用送人,你不会在家里穿吗。
秋莲嗔怪道:没听人说,在家是个赖和尚,出门还是一捧僧。人家买衣服都是在家里穿的?在家穿给谁看。
柱子说:给我看。“女为悦已者容”,难道除我之外,你还有比我更知己的人吗?
秋莲终于按他说的做了。可出门时,仍然还是招来许多男人灼热的目光。

新婚燕尔的日子很快过去,一年后,他们的儿子小宝出生了。虽说两人都比以前忙了,可很充实,忙中有乐。

谁也没想到,在小宝五岁时,厂里突然刮来一股风,“砸铁饭碗”,精简人员。按民主评议,领导打分,文凭和职务高低打分。他为人本分,实诚,民主评议上没啥问题,可在其余几项上却吃了亏。他初中毕业,像老黄牛似的干了那么多年,却连个带班班长也没混上,普通工人一个,这两项都得了最低分。虽说老实,干工作也符本,踏实,但他生来不善交际,平时与厂领导一颗烟来往都没有,结果领导也给打了低分。结果出来,可想而知,按总分多少,他下了岗。
这事过去好几天,他才知道,原来和他一起上班,都是初中毕业,甚至小学毕业的,不知怎的一下子都有了大专文凭,还有的在学历一栏上,赫然写着本科,厂长的一个红人,竟然一夜间成了研究生。还有人传说,大部分上岗的,改革前都给厂领导送了礼。可这些事情无论怎样,对他来讲已经没有意义。
下岗那天,出了厂子门,他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溜达,一直到天快黑了才回家。儿子小宝还像以往一样,欢天喜地从门口老远就向他跑来,一边喊着“爸爸,爸爸!”。要搁平常,他一定会迎上去抱起儿子,先在他小脸蛋上使劲亲几口,接着就让他骑在脖子上。他觉得,抱起儿子,一天的劳累就消去了一半。那种感觉真幸福。
可现在,他感到实在没有心情去做这些了。望着孩子天真的眼睛,他神情木然,直想哭。妻子见他气色不对,忙问怎么了?自认识她以来,他第一次把头低下来,然后声音低得似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我下岗了。”他说。
“别开玩笑了。”妻子依然笑着说。“不是正式工吗?正式工怎能下岗呢?我妈早跟我说过,只要有了正式工,就算吃倒了,一辈子都能风不打头,雨不打脸,过舒服日子。因为正式工是铁饭碗,管一辈子。而且妈还说,今后你年龄大了,咱小宝还能接班。”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往常一样微笑着把汤盛到桌子上,说:“吃吧。”连一点怀疑的意思都没有。
可是他没有走近桌边去,他觉得今天实在吃不下去。
“正式工也能下岗,”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又补充了一句。
“别骗我了,”妻子说。“就是精简,那也得按一定的杠杠。像你这样一老实诚,干得又本分,平时大言语没有,一天到晚就知像牛一样干活,精简也不能精简你这样的啊。”
说着,又微笑着看着他,说,吃饭吧!
显然,她还是不信。
本来他一句话也不想说,没有心情。可是妻子不相信他的话,因此他只好很不情愿地慢慢跟她说:
“也许就因为老实,才——秋莲,你相信了吧,这是真的。我知道你听了一定不能接受,可——再说,下岗的也不光我一个。”说着,头纳得更低了。
妻子说:“你别吓唬我行不?这怎么能是真的呢?”
他说:“是真的。”说着,又把脸低下来,而且连头也埋得更低了。
秋莲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而且神色不对,这才渐渐觉出事情的严重。她显得很吃惊,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可能呢?国营工,铁饭碗,怎么可能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可接下来,一连几天,丈夫都没去上班。
她终于知道这是事实。
两人都很低落。
临时,厂里每个下岗工人一月发二百元生活费,据说,过段时间连这点钱也可能减掉。
生活似乎一下子跌进了低谷。
秋莲还是像以往那样,每天把饭菜做好,汤也盛到桌上,洗脚水照样端到床前。行动上看不出有啥变化。在丈夫哀声叹气的时候,她显出了贤妻良母的风范,劝他忍耐,“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转机,”她说。可是丈夫蹲在家里时间长了,这种转机的希望并不见出现,本来性格温和,喜笑花生的她,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以前经常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一种淡淡的哀愁开始围绕着她。
表面上的荣耀没有了不说,每月二百块钱的生活费,对一个家庭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而且柱子是非农业,儿子小宝还小,临时没分到地,一家人只有秋莲一口人的地。一家人吃穿用度,人情来往,加上小宝经常感冒发烧,有一回病得厉害,还住进了城里医院,花了两千多。收入马上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柱子刚下岗,临时还不想到哪去干,一是面子上磨不开,再者也盼望厂里发慈悲再把他招回去。尽管这种希望很小,可他还是巴望着。当然,妻子也在盼望能有奇迹出现。因为大家都没经过,谁也弄不准改革终究会怎样。
这种坐家等待的生活过了几个月,厂子那边并不见一点动静,秋莲的心情也一点点沉重,渐渐地就有点不能忍受。没有地,又不上班,收入基本上断了,一家人一天到晚不出门,在家闲坐,岂不是坐吃山空?更让她不能忍受的,是以前丈夫烟酒不沾,洁身自好,与村上许多“烟筒”、“酒鬼”比起来,她曾引为骄傲。可自从下岗,丈夫不知啥时手里也夹上了洋烟,尽管这些烟价格都很贱,可那也得花钱。而且一天到晚满屋里烟雾腾腾,她和小宝常被呛得一个劲咳嗽。
不但如此,他还喝酒,有时天晚了,一个人也喝到半夜。因心情不好,常常喝醉,又哭又笑,她多次劝说,他却不听。
她也想到外头躲躲,可到哪去呢?自从丈夫下岗,她就不大出门。她不想去看别人的脸。村上有些人的脸让她难受。以前见面,都是一脸的羡慕,现在有人却显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有的,都表现在言语上。就拿邻居柴嫂来说,有时跟自己男人吵架,男人李六打她,气出不来,就先骂李六,可是骂着骂着,不知怎地,就连以前与邻里百舍鸡毛蒜皮的事翻腾出来,开始骂斜,说:“要整天那样,还有人过的!太阳总不能光在一家门前照着。”而且后来干脆不再吵架,而是光说这些模棱两可,指桑骂槐的话。
她听了,觉得刺耳,可又不好说什么。
以前,她总爱抱着小宝串门,别人见了,总要夸上几句,说:“看这孩子长得,多富态,大了,保准比他爹还出息。”她听了,明知是奉承话,还是有幸福的感觉。
可现在这种受人羡慕的情况不见了,她觉得每个人似乎都换了一副脸色。
这时厂里按月给的二百块钱也断了。
即使性情再温和的人,在一定的现实面前,也可能起变化。
她终于无法忍受了。
有一天晚上,天较晚了,小宝都睡觉了,她见男人又从村代销店拿瓶二锅头回来,看样子又要喝酒,她实在有些忍无可忍,说:“你早上喝,中午喝,这才多大会,又拿酒来。就不能少喝点?”
柱子把眼一瞪,说:“我一不让你炒菜,二不让你陪,你管我干吗?”
秋莲说:“你光想给你炒菜,你得有啊。让我陪着喝,我成你什么人啦。”
柱子说:“你是我什么人,你是我老婆。搁过去男人让老婆干吗就得干吗。陪着喝难道不应该。“
秋莲说:“我没这个雅兴。”
柱子说:“我要是个乡长、书记的,你保准就有雅兴了。”
秋莲听了,气就渐渐上来,说:“还乡长书记,乡长书记有你这样的吗?你但说争点气,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柱子说:“今天这地步咋了,是缺你吃缺你喝了?”
女人说:“五月的镰刀——快了。”
男人说:“我听你那意思,是不是嫌弃我?我知道我长得不好,不称你心,你早干嘛去了。”
秋莲听了,说:“谁嫌弃你了,谁嫌弃你了。”一边说着,一边就哭了。说:“长得丑俊莫宜。人说寻汉寻汉,穿衣吃饭。整天光知道闷着头喝酒,也不看看都到哪步田地啦。我,我受不了啦。”
男人说:“你想怎样?”
女人说:“你嫌丑,我不嫌丑。我想去上班。”
丈夫说:“到哪去上班。”
女人说:“到厂子上班。”
男人说:“咱又不认识人,到哪去上呢?”
秋莲说:“我就知你得这么说。不要你费心,我已找人给说了。”
柱子有点吃惊地说:“谁给说的,哪个厂子?”
秋莲说:“托咱村狗蛋他妈给说的,她在那厂都干好几年了。虽说是临时工,每月也领六、七百块。咱乡里的一个个体老板办的棉纺厂。刚开始当学徒,工资低点,可别人说,以后学会了,工资会高起来。”
柱子说:“说好了吗?”
秋莲说:“昨天晚上,狗蛋他妈告诉我,已给老板说好了,现在就能去。”
柱子说:“怎没见你说。”
秋莲说:“你一天到晚哪有清醒时候,我给你说什么。”
男人听到这里,把两瓶酒往桌底一放,说:“从今往后,不喝了。”
秋莲说:“别骗人了。”
柱子说:“真的。”
秋莲说:“你要真能把烟酒扔了,太阳还不得打西边出来。”
柱子说:“你信不过我是不?我知道自打我没了工作,你对我的看法变了。秋莲,这段时间你觉着我心里好受,其实你永远不懂我的心。我早已想把烟酒戒了,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今天你说要去上班挣钱,我也不是滋味。我知道,养家糊口自古来就是大老爷们的事。秋莲,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以前对我好,可自从没了工作,你开始一天天对我失去信心,也越来越信不过我。”
秋莲说:“你看看你做的事。”
柱子说:“我现在就向你发誓,要是我往后再不知早晚在家喝酒,天打五雷轰。”
女人赶紧用手去捂他嘴,说:“谁让你发这样的毒誓了?”
男人说:“发,一定得发。”
一边说,一边就势把她揽在怀里。
秋莲说:“干嘛呢。”想从他怀里挣开,可是他虽然瘦削,却把她揽得很紧,即使她使劲也仍然不能够挣出来。
男人说:“秋莲。”
女人说:“干啥。”
男人却不再说什么,而是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秋莲上班去了。从此家里就剩他和小宝爷俩。早上妻子上班走得早,侍候小宝的事就全落到他身上。本来,他最不喜照顾人,现在却不得不做。每天从早晨一直到下午妻子下班,儿子起床,穿衣吃饭,上学接送,每一样他都得亲自上前。
当然,晚上秋莲回家,还是他来做饭,他好歹能放松一下。可有时妻子上一天班回来,累得不想动,他就得替她去做饭。后来,干脆提前把饭做好。从内心里说,他其实不想做,而且一点也不想做,可是他想,妻子毕竟上班去了,而自己却一天到晚呆在家,虽说也没清闲着,可毕竟没像大多数男人那样出去挣钱呀,总不能让在外劳累了一天的人,回家再忙里忙外,而自己却在一边站着吧。
于是,这做饭的活,他也慢慢接了过来。
自然,洗脚水也不用妻子端了,不但如此,有时候,他还将水温好给她放在床前。

可是今天,他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却没在下班时间等到她。
以前,妻子总是在这个时候下班的,而且准时下班,一家三口坐在桌子上吃饭。
他就领着小宝,去了狗蛋家,狗蛋她妈正在家吃饭。
她听说小宝妈还没回来,显得有点意外,说:“怎么会呢?下班老长时间了。”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又说:“再回家看看,说不定这时已回来了。”
果然,就像狗蛋妈说的,当他领着小宝回到家,妻子已在屋里坐着。
他略带不满地说:“咋这么晚才来。”
秋莲说:“我用的那台布机出了点毛病,找人修,就耽搁了。”说完,显得有些疲惫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想说话,眼睛望着墙壁,可又不像望着,实情有些呆呆地。
柱子说:“吃吧。”
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坐到桌前,可她的精神好像并不专一,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心里就像装着啥事似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仍然懒懒地,一句话也不说。
柱子见她怪怪地,就说:“活累吧。”
“不累。”
“和谁吵架了?”
“没有。”
“不舒服了?”
“没有。”
“总是说没有,没有,那我咋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呢。”
“咋不一样,这不好好的吗。”又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就把灯熄了。
第二天晚上,妻子按时回来,可神情还是痴痴的。只要他不先开口,她一句话也不说。
以往,每当下班回来,即使不与他说什么,至少与小宝还是有说有笑的,可今天小宝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她就像没听见似的。特别是晚上,以往正式工时候就不要说了,就是他下了岗,她仍然对他是温柔的,三天两头,只要他提出那种要求来,她总是把女人最温馨的一面奉献给他,让他满意。有时候,就是他不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也能知道他的意图,而去主动迎合他。可是现在却表现出少有的冷淡,不但神色冰冷,明显还有一种抗拒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他虽然有那种想法,也被影响得兴味索然,只好作罢。
第三天还是这样。
他觉得真该和她好好谈谈了。

第四天下班回到家,她仍然不言不语,显得心事重重。他也故意不说,两人都默默地一言不发。
她也觉出来了,就是在两人偶尔闹别扭的时候,也没这么长时间沉默过。每次闹完矛盾(以前他们的家庭是很和睦的,还很少当真吵过架),柱子都是主动认错。因为他知道,妻子年轻,漂亮,生点气是最正常的。他陪着笑说:“这头到那头,小两口吵架不记仇。”说第一遍秋莲还本着脸,可是男人连说好几遍,本来也没有大东大西的事,多数情况是小两口因为一言半语抬扛。在男人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本来还想坚持原来的脸色,可是她知道,只要她不变神情,丈夫会一直这么说下去的,她就“噗嗤”笑了。
但这回却不一样。无论柱子怎么变着法儿说话,她脸上就是不见一丝笑意。就像六月天,阴得很厚,一时半会见不着阳光。
晚上,侍候小宝睡下,他想,必须问一问她,不然,他觉得都能憋出病来。
这时已有十点,小宝睡了,灯也熄了。可是从她翻来覆去弄出的动静知道,她还没睡着。
他说:“秋莲。”
“嗯。”
“有啥事还是说出来吧——光窝在心里不是法。”他有些诚恳地说。
“哪有啥事。”她淡淡地说。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秋莲说:“你咋知道我有事?你会相面。”
柱子说:“相什么面,我又不是三岁孩子,难道从你眼神还看不出来。以前没结婚时,你怎么教我的来?”
“怎么教的你?我忘了。”
“你说你喜欢读书,读了不少的书,你还喜欢写日记,而且梦想着有一天能在刊物上发表你写的豆腐块。”
秋莲听了微微叹了一声,说:“唉,这都是以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啥。”
柱子说:“听到你说读过很多书,我不禁有些羡慕。我虽然也上过初中,不怕你笑话,连一本课本以外的书都没看过。我说你说一句看过的书里的话我听,你就说了一句。”
秋莲说:“我说了哪句?”
柱子说:“真忘了?”
秋莲说:“真忘了。”
柱子说:“你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女人似乎苦笑了一下,说:“我说过吗?”
男人坚持说:“你说过。这几天,我从你眼睛这扇窗户里,看出来你心里有事。”
女人:你说啥事。
男人:具体啥事我不清楚,反正我觉得你心里有事。
女人:别瞎猜了。真的没啥事。
又说,天这么晚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可是她丈夫说:“不,今天你要不把心里事说给我听,我就不睡觉了。”说着,真的在床上坐起来,把脚伸到地下找鞋。
秋莲说:“干嘛去?”
男人说:“喝酒去。”说着,手就摸着了灯绳,拉着了灯。
夜里的电灯光显得很亮,甚至有些刺眼。秋莲说:“你这是干嘛?”
柱子说:“不干嘛。你睡觉,我喝酒,互不影响。”
借着灯光,她看了看丈夫的眼睛,她发现这双眼睛里有一种渴盼与焦灼。丈夫多少天没喝酒了,现在提出又去喝酒,她真有些害怕。
她似乎又仔细想了想,理了理心绪,然后努力保持平静地说:“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不,是必须知道。”男人说。
女人说:“我给你说可以,可是你得先答应我。”
男人说:“答应什么?”
女人说:“甭生气。”
男人就笑了,说:“我咋会生气呢?不管么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女人似乎仍然不放心:“你真答应听了不生气?”
男人:“看你说的。真答应。我保证行了吧?”
女人说:“本来我还真不打算告诉你,既然你一心想知道,那就朝你说了吧——”
可不知怎地,她突然又沉默下来。
柱子说:“说呀。”
女人说:“不好意思开口。”
柱子说:“咱是两口子,又不是两平世人。两口子还有啥不好意思的。我问你,你跟谁最亲?”
女人说:“小宝。”
男人说:“别看小宝现在天天在你身边,一会看不着都想得慌。可一旦长大,娶了媳妇,就不跟你亲了。”
女人说:“那他跟谁亲。”
柱子说:“跟他媳妇亲。”
女人没吱声。
柱子说:“快说。”
秋莲说:“我说了,一是担心你听了生气,再说,也没用,你是不会答应的。”
男人说:“我不是向你保证不生气了吗?至于答应不答应,那也得听了到底是啥事再作决定。”
女人仍然犹豫了一下,但终于还是说了。
她说:“你——你想过好日子吧——”
男人笑了,说:“好日子?怎么不想?谁不想过好日子——这些天,我连做梦都想。”
女人说:“你都梦到啥了?”
男人说:“我梦到厂里又把我招回去,还补了这些日子的工资。”
女人:“还梦到啥了?”
柱子:“我还梦到,我两块钱买的一张彩票,中了奖。”
女人:“多少钱?”
男人:“五万块。”
女人说:“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天上还能掉下馅饼来。”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柱子说:“叹啥气,有么心事就说出来。”
女人说:“说出来顶啥用。”
男人说:“我还是一家之主不?”
女人点点头。
男人说:“既然你还承认,那你就得说出来,即使不能拿主意,至少也能给你参谋参谋吧。”
说完,就不吱声,专等她开口。
女人看着丈夫的脸,说:“你真想过好日子?”
男人说:“真想——你这是啥话?俗话说牛、驴都想好,别说是人了。”
女人说:“你要真想过好日子,眼下有个机会,”说着,声音突然低下来,似乎又要沉默。
柱子说:“什么机会?快说。”
女人说:“说了你也不会答应。”
柱子急了:“只要是机会,对咱有利,我为啥不答应?”
女人说:“不一定。”
男人说:“求求你,就别卖关子,打哑葫芦了,还是真说了吧——都快把我急死了。”
女人又默了一下。但这回时间很短,也就是几秒钟。接着她说:“这个机会好是好,就是得付出一点东西——但确实是个机会。要是抓住了,咱一家,不,起码你跟小宝能保证今后过上好日子……”
“快说!”男人显然已等不迭了。
“是这样,”秋莲声音低低地说,“前些日子,有一天我在厂里干活,当时正是午饭时间,别人都到食堂吃饭,我因想赶着做完手头的一件活,就晚了一点,做完了,也正要吃饭去。这时钱老板走过来——你知道,钱老板经常到车间来,以前已多次给我说过话,都有些熟悉了。那天他穿得很干净,显得很有精神,也很有派头,看到我,先说了两句客套话,谁也没想到,他接着说——”
她这时又自然地停下来。可丈夫已不能让她在这时停下来,有些迫不及待地说:“他朝你说了什么,快说!”
秋莲说:“别忙,再忙我也得一句句说。当时,他见四下没人,一下走近我,突然压低声音说:‘像你长得这么好,怎能跟她们一样干这种活呢?’我一听感到纳闷,我说,老板,我和她们有啥两样,不干这种活,难道还有更好的活吗?他说:‘不一样,你和她们不一样。她们生来就是干这种活的,可你不是。你知道,人的长相应该跟该过的日子相称。凭你的长相,不该过这种日子。’
我听了,更加疑惑起来。刚想发问,他接着说:‘你对象干么?’
我说:不干么,在家里。你问这个干啥。
说实话,这时我已有些反感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想过好日子吗?要是想,我能让你做到。’
说完,就盯着我看。
当时我很生气,但一想人家毕竟是老板,咱跟人干,毕竟得注意点礼貌,因此就没把生气表现出来。我忍不住问:
那您到底为啥帮我呢?
他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不为啥,就因为看着你好受。’
说着,又盯着我的脸看。
这时我简直有点愤怒了,但一想到他是老板,就又把怒气压下来。我说:‘您到底想让我为您干啥?’
他说:‘其实也不做什么,也就是偶尔能和我一起说说话,就像今天这样。’
我想,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干脆一口气把话说明白。我假装好奇地问:‘那您怎么让我过上好日子呢?’
他马上高兴地说:‘你要能让我开心,我一次给你十万、八万的,还用干这种活吗?’
我感到受到了污辱。后来他又说——”
但柱子早已不耐烦了,他几乎不能忍受妻子再这样絮絮叨叨说下去,因此突然大声地打断她,声音都有些颤抖地说:“别说了!”
秋莲觉得就像身边打了个雷,吓了一跳。
男人说:“我还以为是什么机会,亏你想得出来——你知道他是让你干嘛么?那是让你跟他睡觉!”
显然,这几句话并不能让他解气,可一时又找不到出气办法,气得浑身打颤。
他给她的印象从来都是温和的,今天,这是她见他第一次如此生气。她心里想,看来每个人都有爆发的时候,像丈夫又矮,又瘦,这样弱小的男人,生起气来也一样霹雷和闪,让人不敢相信。
显然,他生气了,甚至有些暴跳如雷。他的声音很大,连小宝都给惊醒了。她觉得自认识他到现在,第一次见他如此发火。但他的情绪显然还没得到控制,他仍然大声地气愤说:“这个龟孙、王八蛋,自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能胡作非为,不行,我得找他去。”说着,就要出去。
秋莲这时简直要哭了。她知道丈夫还是生气了,她有点后悔把事情说出来。她想解释两句。
“别这么冲动,行吗?我这不是给你商量的吗?早知这样,就真不给你说了。”
男人正色道:“不给我说,这样的事你也想瞒着我?难道你想等绿帽子戴到我头上,再给我说吗?”说着,火气似乎又要起来。“不行,我还得找他去。”说着,又要起身。
女人的眼泪就掉下来。她慢慢走到男人跟前,蹲下身,用手抚摸着丈夫的膝盖,哽咽着说:“他爹,他爹,咱找人干嘛?即使找了,又能得到啥?人家又没真干出啥来。那样,只会让人——”说着,又哭起来。
见妻子这么伤心,柱子火气好像下去了一点,他说:“难道就这样便宜了他?”
女人见丈夫情绪总算平静了些,赶忙趋热打铁说:“什么吃亏便宜,就别分那么清了。常言说难得糊涂,吃亏是福。有些事就不能认那么真,要是真认了真,仔细想想,还能活吗?”
男人说:“话是这么说,可事一旦摊到头上,谁又能拿得准。火炭不落谁脚面上,谁觉不着。”
他又想了想,说:“行。这事临时我就听你的,不去找他。可这活咱就别干了。”
女人说:“为啥?”
男人说:“我有点担心。”
女人见丈夫情绪总算平静下来,心里也好受了些,说:“看把你小心的。有句话虽说不好听,可意思是一样。”
男人说:“哪句话?”
女人说:“母狗不掉腚,公狗不上前。就像一只馋猫,一心想吃你手里的小鱼,可你只要打定主意不给它,它就是再急,还能咋地?“
男人说:“道理我懂。”
这时女人说话的口气又硬朗起来,说:“我看你还是没真懂。再说又不是以前,你上着班。现在一个月就二百块钱,孩子上学,一家吃穿,人情世事,哪一件不得钱,这点进项够干什么的,每次领来,连响都听不着。这班虽说不很好,也是人托人,脸托脸才上上的,这么一下辞了,家里指什么?”
男人听了,说话的声音便高不起来。
为了家庭,丈夫终于允许让她继续上班。但有一样,那就是她每天下班后,都必须按时回家。柱子仍然在家里,每天照顾小宝起床,吃饭,接送去学校,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一天中午,他做好饭让小宝吃完,把他送到学校。回到家刚一小时左右,村长突然来到他家,说学校刚刚打来电话,小宝在学校胳膊摔断了,正在乡卫生院里,快点去吧!(那时村里有电话的还不多,全村只有村长和几个做生意的家里安了电话。)
他一听,吓得不轻,赶忙向卫生院跑。到那里一看,小宝正躺在医院床上,看见他过来,想起身,但立即疼得哭了起来。医生赶忙过来说,别动,别动,越动越疼。
医生说已拍了片,孩子胳膊骨折了。
原来孩子们吃过午饭回到学校,那时离上课还早,有两个学生与小宝打着玩,小宝一下摔倒,也是巧了,胳膊担在讲台水泥棱上,当时就疼得不能动了。那两个学生吓黄了脸,赶忙去喊老师……
这事本来并不复杂,学校与俩孩子家长都该承担一定责任。可没想到小宝摔伤后,俩孩子家长校方虽然早已通知,却连个人影都不来。学校急了,亲自派人去叫,最后人是来了,却相互推托,都说不是自己孩子给摔的,说着说着都要吵起来,劝都劝不住。学校最后也说,责任也不能全怨老师,要中他自己不打着玩,怎么也不会摔伤。
柱子说那不是在学校摔的吗?
老师说在学校怎么了,在学校老师也不能时刻用手攥着他。
说了谁都不信,也许是弄僵了,伤了和气,弄来弄去,别说药费,竟连买点东西来看看的都没有。
秋莲和柱子都气得不轻。
这事刚过一个星期,还没得出个结果,有一天邻居家(邻居以前穷得叮当响,生活一直不如小宝家景气,可这两年不知在哪学会了修水泵,由于打机井的人多了,又因挖铁石,抽水的越来越多,因此生意一下子很红火,如今一月都能挣一、两千。以前走路好低着头,跟人说话很和气,似乎处处陪着小心。自从修了泵,有了钱,脸就渐渐扬起来。有时见面,你不先开口,他就不说话。特别是柱子下岗后,神色中还多少有了一丝轻视的意思。)一只小母鸡不知啥时溜达进他家,那家女主人来撵,也是该当,那鸡死活赖着不走,那妇人就顺手拿起一根铁棍,当地一声,打在一个铁盆上,结果满院子鸡被惊得四下乱飞,到晚上,邻居家的鸡是回家了,可柱子家的鸡却少了一只。虽然到处找,也没找到。为这事秋莲去找那女人问一下,没想到那女人说:“我家又没窝着你的鸡,干嘛来问我。”
秋莲说:“问问还多吗?再说你要是不用铁棍打惊它们,也不会找不着。”那女人听了,嗷唠一声说:“我撵鸡还不兴怎的?!”说着就要上来用手抓扯。
柱子赶紧把妻子拉回家。
这两件事把两人窝得不轻。
柱子说:“世道变了。”
秋莲说:“什么变了?你上班时咋没这样的事?全是因为眼下咱穷,他们狗眼看人低。这事要换了有钱有势的,能吃下这窝囊气?谅她也不敢。再说了,要是有钱,谁不把孩子送城里去,你看现在咱乡村学校,一个年级里还剩几个班?咱小宝要是在城里上学,咋会没人管没人问地和人打架?”
又过了一个月,柱子在家也有些不能忍受了。他有时偶尔也产生去找班上的念头,可再一想,刚刚还是正式工,现在去那些私企老板办的小厂总还有些破不开脸面。再说这些老板开的钱也廖廖。
一时找不着合适的事做,在家也窝闷得慌,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挣扎。这样的日子,他似乎真的不能再忍受了。
等妻子上班,儿子小宝去上学,自己一人在家的时候,他无事可做,就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想,生活,有时真的能逼得人走投无路呀。
这天晚上,小宝已经睡着了,他看到妻子也要睡着,就用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并叫了她一声。
秋莲好像没有听见。
他就又拍了一下,而且声音又大了些,说:“秋莲。”
妻子这才注意到,以为他又有了那种念头。以前刚结婚那段日子,丈夫的这种念头很强烈,几乎天天都有。即使小宝出生后,男人的这种要求也很频繁。只是在他下岗后,这要求才少了些。这些日子有好几天两人没在一起了。她以为丈夫又有了那种想法,要温馨一下,可她的情绪实在不高,因此内心里一点都不想配合,就有些冷淡,说:“我累了。”
柱子知道她误会了,要搁刚结婚那阵子,听了这话,他肯定不会答应。可现在他只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看你都想哪去了。”
秋莲感到有些意外,说:“那你啥意思。”
柱子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秋莲说:“这么晚了,有啥事那么要紧,就不能等明天再说。
说着,翻了个身,好像又要睡去。
男人说:真有事跟你商量。
女人见他认了真,只好说:你说啥事。
男人说:这事——
女人说:到底啥事,呑呑吐吐的。你要不想说,就别说,睡觉去,我明天还得上班。人说食不言夜不语,谁半夜三更穷唠叨,跟说梦话似的。
男人小声说: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事。
说着,声音就低下来。
女人说:我说的事多了,你到底指的哪件。
男人说:就是钱老板的事——
虽然声音更低了些,秋莲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什么?!”她没想到丈夫在这时又提起这件事,显得有些意外,也有点吃惊。
她从铺上坐起来,显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还提它干嘛。”
男人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可想来想去,还是离不开一个字:钱。古语说有啥都别有病,没啥可别没钱,穷难过,气难吃,我算体会到了。你看现在咱家这个样,越来越不景气了。等厂里给通知上班,看来是李双双死丈夫——没了希望。人说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发外财不富。靠咱俩发家,还不得等到驴年马月。”
女人说:“你想怎样。”
男人说:“我想,你上次说的那事,是不是再商量一下。”
秋莲仍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小声说:“我上次一说你不是火冒三丈吗。现在还提它干吗。”说着,又躺下了。
柱子赶紧说:“你看,你看,咋越来越肯生气了,我记得刚结婚时你不是这样。”
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这样,是哪样。”
男人说:“那时你天天脸上都带着笑,就像不知道什么叫生气似的——那时你真好。”
女人说:“我现在不好了吗?”
柱子说:“现在也好,只是跟那时相比——”女人说:“这都是你的感觉。其实我没变。”
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说:“别说了。我知道都是我不好。要是不摊上改革,不下岗,一切都还是幸福的。秋莲,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要是换在别的家庭,肯定一辈子都是贤妻良母。我虽说没多少文化,可是也听说过一句话。”
女人说:“哪句话?”
男人说:“贫贱夫妻事事孬。“
女人说:“你没记准,那是古人说的,原话叫‘贫贱夫妻百事哀’。
男人说:“我没我文化深,反正是这个意思,这个意思我早就知道。”
女人听了,就把身子靠男人近了些,而且用手抚摩她有些瘦削的肩膀,说:“你也该添些营养了。”
男人说:“秋莲,我知道,只所以上次你说起那事,全是为我和咱小宝好,为了这个家。是我不对,错怪你了。”
女人听了这些话,似乎都有些感动。她一边把手放在丈夫平平的胸脯上,一边说:“也不能全怪你呀,我也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只要是男人,听了,都会像你那样的。”
男人说:“你不怨我了?”
女人说:“不怨了。”
男人说:“我想让你试试。”
女人的手颤了一下。虽然清楚地听见了,但还是问道:“你说什么?”
“让你试试。”男人说。
女人明显又不好意思起来,她说:“你说的什么话,作为妻子,难道能去做那种事。”
又说:“我是你的,除了你,谁也别想沾我边。”
男人有些一本正经地说:“秋莲,虽说平时我不大出门,可也听说,那些在酒店搞服务和一些发廊小姐,跟客人一次才五十块钱,模样丑的,才二、三十块,模样俊的,一次也不过一张票。像这种事,你怎能拿到那么多钱呢?”
她仍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却说:“人和人不一样。”
男人说:“我反复琢磨着,要是能做到三条,这事就划得来。”
女人说哪三条。
男人说,第一,真能拿到那笔钱。
女人说:多少。
男人说:十万。要知道,这不是小数目,多少人一辈子拼命劳力,累死累活,都不一定能挣到。这是最要紧的,是咱的目的。要是这条实现不了,事情又做了,那就毁了,按唱戏的说就叫‘陪了夫人又折兵’。因此必须留心,要真能拿到手。人说挖到篮子里才是菜。
女人心想,男人真渴。她接着说,第二条呢?
男人说:第二条,次数不能多,最好一次办成。
女人说,这还用你说,谁还能整天陪着他。
“第三,”男人说,“得保密。要是这三条他都答应,你就——”
女人的脸红了一下。原来她的脸一直都是犹红似白的,自从丈夫下岗,她的脸就越来越只剩下苍白,虽然还是那么端庄,秀丽。但现在它却又红了一下。
她小声说:“要是他答应,你同意——”
“这不是为了咱小宝和这个家吗。”
“我可是要把身子给人呀。”说完,脸似乎更红了。
“虽然给人,可你看看换来的。虽然不给人,整天和我在一起,哈屁不起。再说,和他在一块,咱又不少什么。他也从你身上拿不走啥。你觉得有几分把握?”男人说。
“这事虽不能说百分之百,却也有个八、九不离十。”
“凭啥?”男人说。
“男人再能耐,可也有弱点,见了女人,哪个不跟饿狼,跟馋猫似的,谁见腥不上?你只要把他一心想要的东西攥在手里,叫他做啥都好说。至于保密,只要你我不说,他不说,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道。”
“那你明天上班,见了他,就找机会——”
女人知道丈夫的心已转过来了。可不知怎地,这时她的心情却有些复杂。她说:“你同意了?”
“同意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女人突然间就有些动情,她先用手抚摸着他略显瘦削的肩膀,又抚摩着他并不浓密的头发,说:“他爹,乘着现在还干净,你就再抱抱我吧……”
男人也用手撸着女人的头发。妻子的头发既轻又柔和,他就顺着她的秀发往下抚摩她的脸,他感觉她的脸比以前瘦多了。从认识以来,她一直都是圆脸,他下岗后才几个月,她的下巴就有些尖了。
突然,他的手触到一股滑滑的热热的东西,他的心不禁动了一下,他说:“你哭了?这不是你原来提出来的吗?”
女人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生活将发生一次变化,这变化说小很小,说大很大。但她却并不能确切地知道,这变化是否真的能给她和家庭带来预想中的一切。

第二天,秋莲回来时说,没有见到他。
又过了两天,仍然没有见到。
柱子说,怎么,难道他改变主意了?
秋莲说,谁知道。
柱子说,不然,你主动去找他。
秋莲说,不是主动的事。也许越主动,越不成。
半月过去了,仍没见到钱老板。
他俩似乎都有些失望。
大约又过了半月,就在她和男人以为没机会了的时候,这天,又是中午吃饭时间,一些人已经排队打饭去了,秋莲也正准备去。钱老板这时突然走进来。
而且刚一进来,他的目光就急切地在搜寻固定的目标。看到她,他的脸上立马显出掩盖不住的喜悦。
钱老板的表情,秋莲用眼睛的余光已看得很清楚,可是她显得像往常一样,很平静。
钱老板一脸笑意地走近她,有些没话找话地说:“怎么,连饭也忘了吃了,真积极呀!”
秋莲说:“给您干活,不积极咋行呢。”
钱老板听这话觉得顺耳,就再靠她近些,关心地说:“别累着,身体是本钱呀!”说着,就有些爱怜地上下打量,就像刚认识似的。
秋莲仍然显得很平静,只在语气上有点亲近,但仍让人感到自然,得体。
她说:“老板,您不知道劳动最光荣吗?”
钱老板是生意人,不知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他一下就感到秋莲今天与他说话似乎有些与以往不同。虽然内容上看不出啥,可是在语气上,声音上,已经不同,让他觉得很柔和,顺耳,听了,就像夏天一阵小凉风吹着他。而且很明显,她顺着他的话说,这在以前从来都没有过。人说听话听声。钱老板经常跟人谈生意,对此他比较在行。
他很高兴,同时也有点没有料到。于是就进一步试探说:“天真热,快歇歇吧。你看,还真没有凉快地方。要不,先到我办公室凉快一下——”说着,那双似乎已有些醉意的眼睛盯着她的脸。
她说:“老板,您那里凉快吗?”说完,也用眼睛看着他。
在钱老板的印象里,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过他。虽然他是老板,多次来到车间她的跟前和她说过话,可她似乎一次都没有正眼瞧过他。他也不知到底为什么,是年轻女子的骄傲?害羞?总之,她那种漂亮而单纯的年轻女人的眼神,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他。
但是现在,这眼睛不知怎么竟然直视了他一次。作为男人,在女人这种直视的目光里,几乎在一瞬间就获取了信心。因为她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给他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钱老板虽然觉得今天她说话与以往不同,但仍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他有些有受宠若惊地说:“凉快,太凉快了!我屋里安了空调,你说,能不凉快吗?现在是不是就去凉快一下?”他显得有些急切。
秋莲迅速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时车间里只有她和老板两个人。因为光顾着说话,别人都走光了,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不禁有一点紧张,但很短暂,一想到计划成功后可能给家里带来的变化,这紧张很快就给冲淡了。她又朝周围看了看,确实没人,工人们都到食堂吃饭去了。她就想把那事问清楚,可又觉得有点开不了口,而且还没说话,脸就一下红了。
钱老板自然注意到了这些。他有点慷慨地说:你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她的脸仍然红着。钱老板觉得她越脸红,越显得好看,就像二、三月的桃花,即使一直看着都看不够。
她第一次感到说一件事是这么困难。她在心里想,算了,干嘛要说这种事呢?像她这么纯洁的女人中,怎么能想到说这种事呢?这种事在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呀!
可是一想到儿子小宝,想到下了岗,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丈夫,越来越没有生气的那个家,还有别人的轻蔑,嚣张,狗眼看人的势利,内心不禁产生一种愤怒,这愤怒就渐渐变成一种勇气。
她不知道这勇气对她到底是好还是坏,但得承认,勇气确实在心底萌生了出来,而且好像还越来越强。显然,这勇气坚定了它原来的想法。
她再次看看四周,还没来人,便低低地声音说:“老板——您说——只要——跟您——说说话,您就能给俺——给俺钱,是真的吗?”
她知道她的脸肯定又红了,因为她明显感到血液又一下涌到脸上,好烫,就像发烧一样。
老板很激动。他就像在战场上士兵向将军表决心似的说:“真的,是真的,我以人格,不,以生命保证它是真的!——是不是你现在就要——”他简直欣喜若狂了。
秋莲的脸望着地下,几乎把声音压到最低:“那您能保证不跟别人说吗?”说完这句话,她显得有些胆怯。
钱老板赶紧说:“能保证,能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发誓一定不朝别人说!”
秋莲似乎有些不放心,便追问了一句:“您要说呢?”
钱老板指天发誓说:“要是说了,不得好死!——今个晚上,我在办公室等你。”
秋莲慌忙说:“过几天再——”
钱老板说:“干嘛要过几天?你要有诚意,就在明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等你,咱不见不散……”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吃饭的人回来了。秋莲赶紧拿起碗筷,出了车间,向伙房走去。

这天下班后,她准时回到家。小宝正站在门口等她,见了她,老远就高兴地向她跑来,嘴里喊:“妈妈,妈妈……”
她走到跟前,抱起他。她有好多天没亲热过儿子了,甚至连抱都没抱过。如今,像小宝这个年龄,村里有很多都到城里去了。听说,如今农村一个年级收不够两个班。她抱起儿子,感到他又瘦了些。她知道这段时间营养不行,有好几次,儿子喊着要喝羊肉汤,都没给买。她有些爱怜地用手抚摩着儿子。
她说,小宝,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给妈妈说说。
小宝高兴地说,老师教了一首杏歌。说着,不很熟练地唱起来: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入妈妈的怀抱,幸福忘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
她听着,听着,眼睛就湿润起来。这时丈夫走过来,说小宝,别缠着妈妈,妈妈累了。小宝便懂事地走开,到一边玩去。
柱子小声问:“见到了吗?”
“见到了。”她说。
“见到了?真的?”男人虽然盼望这句话,但显然还是有点吃惊。到底为啥,他也说不清楚。
她说:“真的。”
“跟他说了?”
“说了。”
“他咋说?”
“答应了。”
男人就从身上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一颗,点着,含在嘴里抽着,眼望着袅袅的烟雾上升,老大会子没说话。一直到那颗烟尽了,不能再抽,才慢慢扔掉,说:“啥时去。”
“明天。”
“啥时候。”
“晚上。”
“他多大了。”
“五十多。”
“长啥样。”
“高,胖,一身肉。——你问这个干嘛?”女人说。
“不干啥,随便问问。”

第二天,一上午天都阴着,下午,渐渐响起雷声。
到了往常妻子下班时间,她没有来。不知怎地,就像这天气一样,他有些坐卧不安。小宝也站在门口向远处望着。
这时又刮起风。他喊,小宝,快进屋来。
小宝不听,说:“我要等妈妈。”
他说妈妈今天加班,得过一会才回来。
小宝不信,仍然坚持在门口站着。他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进屋。
这时咔嚓一个响雷,暴风雨就到来了。他关上门,抱起小宝,站在窗前。窗外,那棵才栽了两年的玫瑰不由自主地随风弯曲、摇晃着。在暴风雨袭击下,很快有几个花瓣落到地上,而且刚刚还鲜艳妩媚的花叶,现在已变得有些不堪,甚至全无颜色。
他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可又一想,即使没有风雨,用不了几天,甚至几个时辰,它们也照样要落,只不过风雨加快了摧落的时间。
这时,秋莲已在钱老板屋里。
在进来之前,她其实还非常犹豫。这事虽说琢磨了老长时间,现在要真做起来,她心里还有着一些羞涩和不安。而且这种感觉相当强烈。
当然,钱老板只是说去与她说说话,可是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多半不会如此简单。一是男人和女人单独在一起。二是这十万八万块钱,怎么可能说说话就可以拿来呢?天上不会掉馅饼。
“也许,不,”她想,“一般来说,那简直是肯定的,自己肯定得真正付出点什么,而这点什么肯定又是自己最值得宝贵的。”
她不能不想这事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读过很多书,她知道,作为一个女人,自古以来,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甚至都可以理解。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和妻子,却不能被轻易原谅。
但这些想法,终于没能阻止她的行动,现实还是使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钱老板见到她,有一种惊喜。开始他还担心她可能不来呢。他发现她并没经过刻意打扮,还是穿着平常上班穿的那身衣服,而且眼睛里有恐惧不安的神色。可是一个年轻出色女人的那种风韵,不但没有减退,似乎因此更为明显,也更让他想入非非。
他说:“来,我让你看一件东西。”说着,从身上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秋莲接过信封,手有点发颤,但还是打开了它。只见里面是一张存折,一行打印字赫然映入眼帘:存入人民币五万元(50000,0)整。从存入的时间来看,已经到期。
不知为啥,她的脸又红起来。
钱老板说,怎么样,只要你能陪我说话,让我高兴,舒服,它就是你的。说着,就想去揽她。
秋莲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下,眼睛仍看着那张存折。
钱老板说,钱不是问题,不过临时没在手上,过些天我就把剩下的给你补上。怎么样?说着,不由分说,一把就揽住了她。
从她心里来说,虽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刚一看到,心里不禁动了一下,甚至都有些眩晕。不过她知道,并没像原来说的那么多。因此有点不大高兴,都想改变原来的计划。可又一想,要换了别人,也许连这个数都不会给,哪个人能拿这么些钱来干这种事。这五万块钱上哪弄去?眼下丈夫下岗,家里的一切用度,全凭她上班。这五万块钱,得上多少天班?再说现在都到这份上了,自己一个女人,已经进了人家男人的屋,做与不做又有多大区别?
当然出于本能,她想反抗,而且也真这样做了,可是没有用。钱老板虽说已不年轻,可他的手似乎很有力,她使出最大的力气,都无法摆脱。
要搁平时,她肯定得喊出声来,可不知怎地,这回她并没有喊。努力了几次,发现无法摆脱眼前这个肥胖男人的纠缠,便不再挣扎。
钱老板的手已开始在她身上搜索,开始还有点文明,但突然就肆无忌惮起来,而且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她的衣服就被扯去。
终于,钱老板整个的身子扑在了她身上。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反抗已不起作用。本来,她也是预料到可能如此的。
在一瞬间,她甚至都感到了他身上的肌肉和因狂暴带来的力量,但这种感觉也不过一闪,立刻被一种失身的耻辱所掩盖。
她觉得钱老板就像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狼,自己则是小山羊,这只狼不但要饱餐干净她身上的血和肉,而且恨不得连骨头也吞进肚里去。她感到整个身体都被撕扯着,渐渐地,一点点破碎,断裂,灵魂似乎都被挤压出来。

那天晚上,她从厂里回来,已经很晚了。他已等了好长时间。虽然早上走时并没说一定回来,可是他还是在屋里等着。其实,他知道,即使不等,自己也睡不着。儿子早已睡着了,小家伙是在对妈妈的念叨中睡着的。
妻子没上班之前他没怎么觉着,现在不知怎地,却感到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漫长,时间对他来说,一下变成了一种折磨。他并不很清楚妻子这时在做什么,可是他却觉得再等一会见不到她,就有点不能忍受似的。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立即跑出去,却看到好像是一个男人走过去,因为这么晚了,女人不大可能单身出来。再说那人手里的烟头在闪着红光。
每逢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他都要跑到门口去看,可几乎每次都让他失望。这时他似乎有些后悔。有时这种后悔的感觉甚至还十分强烈。毕竟,她是自己的妻子呀。他隐约地感到,也许这时候改变主意已经有些晚了。
他越想越后悔,越后悔就越痛苦。他觉得自己是被痛苦包围了。
他想,难道是为痛苦去做这件事的吗?
但他终于想到了这件事的好处。就像秋莲一样,一想到这次行动可能带来的好处,这种后悔的感觉就开始减轻,减轻,一直到心中这种感觉被驱除干净,并被一种满足感所代替。这样想着,他心里才好受了些。
天已很晚了,在一段时间内,门外已听不到脚步声。他不能入睡,仍在等待着。终于,在长久的寂静之后,门口又一次传来脚步声,而且它似乎在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向门口走来。
她回来了。
她的脸还是那个样子,整个人从头到脚并没少一点东西。这些对他都是一种安慰。只不过头发似乎乱了些,脸上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憔悴。
她显得有些不自然,特别是那双平时清澈如水的眼睛,如今显得有些混浊,而且它在有意无意躲闪着他的目光。
连他都有些奇怪,没见到她时,他是多么盼望见到她,见了面,却谁都不说话,几乎有她几分钟,都沉默着。这种沉默,两人都没料到,都觉得有些难受。
最后,还是男人先开口,说:“成了吗?”
女人听了,低声说:“成了。”一边说,一边从身上掏出那张存折。
男人一下抢在手里,仔细看了说:“怎么,这么少?”
女人说:“当时也没说准到底多少。”
男人说:“你没向他争取?”
女人说:“怎么没争取,可他说临时没有。”
男人说:“当老板还能没钱?没钱干啥还想好事。”
女人说:“他也说了,钱对他不是问题,不过临时没在手上。过些天就能把剩下的给咱。”
男人还想说什么,女人说:“知足吧——你得多少天挣来。”
男人听了,便不再说多少的事,但他又似乎有点不相信,重又把存折仔细看了好几遍,说:“不会是假的吧?”
女人说:“不可能。你要不相信,明天到银行去取一点,就知道了。”
他觉得有一种喜悦在心里涌出来,但又感到还没到庆祝时候,便说:“睡吧。”

第二天他没让秋莲去上班。他把小宝送到校门口(他觉得以前送小宝,虽然学校离家并不远,可每次都觉得像负担似的,显得枯躁,甚至有点沉重。唯有今天,他才感到有点轻松。),看着他走进去,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信用社。当时才七点多,信用社八点钟才开门。他就在门口等,一会蹲在地上,一会又转来转去,他觉得这一个多小时挺漫长。他其实心里还不敢相信这张存折,他怀疑它是假的。因为对他来说,这五万块钱几乎就是天文数字,一个人怎么舍得花这么多钱去干那种事呢?而且他又不缺妻子,甚至妻子也可能像秋莲一样如花似玉,甚至比她还好。假如真是假的,那么他就亏了,而且对钱老板这样的人,他又能怎地?钱能通神,有钱就有势,有钱就能联系权……正当他忐忑不安之际,信用社开门了。他把那张活期存折递过去,犹犹豫豫地说:“取五百——”
钱取了出来。
他很快回到家,高兴地让秋莲拿身份证。
秋莲说干吗?
他喜形于色地说:存款。
秋莲说你是一家之主,存你身上吧。
他说你挣的,就存你身上。再说存你身上不跟存我身上一样?
晚上,他着实把妻子赞扬了一番。在秋莲的印象中,她已很长时间没听到这样的话了。不过他还是把他的疑惑告诉了她,说怎么也不明白,一个人为了这种事舍得花这么多钱。
秋莲说物以稀为贵,没钱人觉着钱好,真要有了很多钱,钱也就没有那么宝贵了。再说钱是为人服务的,有钱人拿钱买快乐,是正常的事。有了钱,却当成月姥娘,那是守财奴,是傻子。
柱子说,那买快乐也不用花这么些钱呀。听说有的地方,长得不错的,跟她做一次那种事才一百块钱。
秋莲说,那些人是什么人?妓女,很多都有病。有钱的,他们喜欢的不是这样的人。他要是相中的,让他出多少钱都情愿,有的都给买房买车。要是看不中,让他出一分也别想……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就和妻子一起,带着小宝,坐公共汽车进了城。先到羊肉汤馆要了斤半羊肉,喝了顿羊肉汤,然后去公园。儿子兴致很高,又是坐碰碰车,又是坐航天飞机,坐小船,打汽球,骑马,看动物园里的老虎、狮子,各种漂亮的小鸟。总之,几乎凡是能玩的都玩了。小宝以前还没来过公园一次,现在他见一下子有这么多好玩的,很兴奋,简直兴高彩烈,手舞足蹈,一个劲地说:爸爸真好,爸爸真好……他对儿子说,应该说妈妈真好。儿子就改口说:妈妈真好。
他们又来到城里最有名的超市。里面好吃的,好玩的,别说是小宝没见过,就连他俩也有些目不暇接。他们推着小车,每到一处,儿子就说:“我吃这个。”再到一处,又说:“我要这个。”这些东西就一件件地给拾到小车上,后来一直到盛满了,小宝还有些意犹未尽。
小宝也不知爸爸、妈妈今天为啥这么慷慨,几乎是他想要啥就能有啥,第一次感到是这么满足。孩子一高兴,又不由自主地说:“爸爸真好!妈妈真好!”
儿子这么高兴,他俩脸上也现出了笑容。
看到儿子也能像城里孩子那样,自由自在尽情地玩耍,几乎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柱子甚至都有些自豪。这时他只知道有钱了,至于其他,他一点也不去想。
钱真是好东西。除了权力之外,钱可以说就是最重要的了。
有钱了,他们又可抬起头走路,生活有奔头了,一家人脸上又渐渐有了鲜活的气色。
在他俩看来,盼望已久的好日子总算开始降临了。
他们开始着手小宝到城里上学的事。他买了几百块钱的东西,拎着去了正在城里教育部门当官的一个老同学家,老同学说你看,干吗还带东西。他们就说了意思。老同学说我给安排。老同学想了想,说这样吧,开学的时候,你们到学校找柴校长。我给柴校长说。
开学的前三天,他们见了柴校长,那人说我知道了,某某给他说过,可是现在生源太多,一个屋都七十多人了,难哪。脸色就有些难看。又说,你先回去,这事我们再一起商量商量。
柱子想,回去干吗,一回去这事也许就黄了。于是就又买了好几百块钱东西,又去了校长家。校长嘴里说你看这是干什么,可脸色却好看多了,说明天来报道吧。
就这样小宝真的到城里上学去了,吃住全包,只在星期六、星期天两天由家长接回家。秋莲临时还在厂里上班。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从此之后,秋莲在外上班,柱子在家里,每逢周末,就去城里接小宝。因为有了钱,两人晚上回家,也和颜悦色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个月很快过去了。
一天晚上,秋莲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可脸色不好看。柱子问怎么了,她不说。再问,还不说。他便有些疑惑:以前没钱,日子受煎熬,脸色不好看,现在有钱了,不能说多少吧,比一般的老百姓算是富的了,不但吃喝不愁,一般的事都可迎刃而解,还有什么愁心的呢?难道是不舒服,病了?可问她,又说不是。那到底是啥事呢?经他一问再问,她才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是钱老板又找她了。
柱子听了,吃惊地说:“他还找你干嘛?”
秋莲说:“还能干嘛。”
柱子说:“难道他还想——他麻姑油吃香嘴了。别说还欠着咱两万块钱,就是不欠,也不能再——先前不是说好的吗,怎么——”
秋莲说:“说好什么,当时只是说次数不能多,他也答应了。可至于到底是多少,也没说清。”
柱子说:“你没拒绝他?”
“拒绝了,我连剩下的钱咱不要了这样的话都说了,可他怎么都不同意,他说不要了也不行,他就是想。”
柱子说:“他想,谁不想,难道他想什么就能有什么?”但他说了这话,见秋莲不吱声,就又说:“你说这事咋办?”
秋莲说:“你说呢。”
“我不是在问你吗。”
秋莲说:“问我,我哪有主意。”
男人想了想,说:“他咋跟你说?”
“他说他还想和我说说话。”
柱子说:“说话,说话,有什么好说的!真不知足。”
秋莲说:“男人有几个知足的。”
柱子说:“我就知足。”
秋莲说:“你没到那个位上。到那位上,你也想。”
柱子说:“暂时不说这个。不去行不?”
“恐怕不行。”女人怯怯地说。
“为啥。”
秋莲说:“不知道,反正看他那神情,要不去,他可能不罢休。”
男人说:“不罢休又能咋地?反正钱在咱身上,他还能再要回去。”
女人说:“不是要钱。要是他真生了气,我担心保不准会跟人说。”
“当时你没跟他说保密的事吗?”
“怎么没说。我只是有些担心。”
男人说:“当时该和他签个字的。”
“我也想过。可再一想,咱签了,不是留下证据了吗?所以就没提。”
男人说:“那这事终究咋办?不然你就再去一趟。”
女人:“——”
男人说:“也不在乎这一次。不过这回要和他说清,有一,有二,不能有三。你啥时去?”
女人:“他说越快越好。”
“明天吧。”
第二天,她只得又去了钱老板那里一次。什么说话,其实就是做那种事。还是同一个地方,她觉得他的动作比上次更粗暴,时间更长。完了,还缠着她不放。她一再央求让她回去,他竟然扑到她身上又做起来。她虽然很厌恶,也只得由他。
这中间,她瞅个机会说:“求您,今后就别再找我了。”
他好像没听见。
她只好再说一次。
这回他听清了,可是并不停下来,只随口说:“行,行……”
她觉得她的央求使他更放肆起来。
回到家,她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这时已是半夜,丈夫还在等着她。看她疲惫的样子,就给倒了杯茶。她说不想喝,然后就到床上躺下来。
他用手轻轻地,有些爱怜地抚摩着她。他知道她累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可不知怎地,一种欲望突然在他心里升起来。确实,光顾着这件计划,已有多少天没沾过妻子了。以前刚结婚时那种如痴如醉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他疼爱妻子,可这种曾经尝过的女人的味道让他一时几乎不能自已。
他慢慢把身子移到她上面。
她真的很厌倦,也有点生气,就一边把他掀下来,一边说:“我累了。”
可是连他都觉得有些奇怪,这么些天在一起不想一点,现在一下子不光想,而且还特别想,就像烟瘾突然上来,非要抽一口似的。
他便执拗地又爬上去。
这一次,她感到已没有力量再把他掀下来,便闭上眼。
正在兴头上,他的手在她脸上触到一股热热的滑滑的东西。他有点吃惊,说:“怎么啦?”不由地停下来。
秋莲不说话。
他说:“你到底怎么啦?”
她还是不说。
男人一下坐起来,说你生我气了?
女人说:“你光图快活,正事一点不想。”
男人说:“什么正事,你说说。”
秋莲说:“这样下去,虽说他现在答应不找,可要是再找起来,又咋办?”
柱子说:“你说得倒是。不然咱不在他厂里干了,你也进城,一是可以照顾小宝,再说也能躲开他。”
秋莲想了想,说:“看来也只好这样了。”
从此,秋莲也去了城里,在那租了房子,把小宝从学校接回来,母子俩在一起生活。只在周末才回家。
柱子仍然一个人在家。如今有钱了,他觉着也不用去那些私人企业上班,一是觉得有些掉价,再者也挣不到几个钱。他就每天在家里,虽然清静甚至有点孤独,却并没有什么愁怅。

可是肉体的欲望无休无止。与秋莲一起才两个星期,钱老板便又想起那种令他销魂的滋味。这是他在老婆那里无法体验到的。尽管他的老婆也漂亮。“自家的孩好,人家的田好,家花没有野花香。”他就又到车间去找秋莲。可是去了几次都没见着,后来才知道她已经不干了。他便让村上原来一起干的狗蛋她妈给捎信。狗蛋妈并不知道咋回事,还以为是秋莲干得好,老板不舍得放呢。到了柱子家,说喜事,喜事。
柱子说什么喜事?
狗蛋妈说,老板叫小宝妈,还不是喜事吗。
没想她一说,柱子的脸一下就有些难看,而且还有些紧张。她就有些纳闷,说,老板叫,说不定一高兴,就能给派个轻快活,工资巧了比干重活的都高,这不是喜事吗?
柱子只好有点尴尬地笑笑,说:是这话不假,可嫂子,你知道,小宝到城里上学去了,没个人看顾不行。她去照顾小宝去了。
狗蛋妈听了,有点吃惊,她想不到小宝能到城里去上学,而且娘俩还都走了。就显出羡慕的神色,说,不简单,不简单。我说怎么样,我早就说你家妹妹有福,这不到城里享福去了。又说:那我就跟厂长说一声。然后就向门外走去。
柱子却一直跟出来,说嫂子,麻烦你跟老板说一声,就说小宝妈有事,实在没有办法去上班,请他,请他原谅……
狗蛋妈说:这有什么请原谅的,咱有好地方,谁还稀罕到他那去,不像我,一天不干都不行。说完就微笑着离开了。
狗蛋妈如实把这些话给老板说了。可这并不能让他罢休,就又让人给秋莲丈夫捎信,委婉地说想让秋莲去上班,厂里正需要她这样技术、品行都好的人,说只要她来,可以考虑给她长工资。
柱子很生气。他想,什么需要她,明明是缠着她不放。也太霸道了!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可是这些话又不好当着捎信的人说。他既气愤,又尴尬。等捎信人走了,一个人便又陷入痛苦之中。
他想这事临时不能跟妻子说,说了她只会着急。他想就这样怄着。可是他也担心厂里再派人来,时间长了,引起村人注意,反而不好。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思虑再三,他决定自己亲自去见钱老板,跟他好好谈谈。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见他,更不想去与他谈,可想来想去,觉着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见老板最好人越少越好,虽然他估计这事眼下还没人知道,可他还是这么想。就在捎信人走后的第三天,工人们大多已经下班回家去了,厂子显得清静了许多之后,他来到钱老板办公室门口。他看到周围没人,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除了一个胖胖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外,再没别人。
钱老板看到一个瘦弱的,三十多岁,穿着有些土气的人走进来,有点不屑地问:“你找谁?”
柱子看了看他,觉得他的形象与妻子描述的比较像,就说:“您是钱老板吧?”
那人说:“我就是。你有啥事?”
柱子说:“我是秋莲的丈夫——”说着,自然地把头低下来。
钱老板似乎有点吃惊,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貌相猥琐、瘦弱的男人会是秋莲的丈夫,而且也想不到会突然到他这来,更不知有什么事情。不知怎地,一听是秋莲的丈夫,他的神色就变得温和了些,说:“你,你有事——”
柱子立即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脸不知怎么突然就红了,连额上都沁出了汗。他有些呑呑吐吐地说:“您,您就放了她吧!”
钱老板也显得有些尴尬,他说:“我,我怎么没放他,”可是他说了这话,又觉得有些软弱,也有点不甘,就说:“那钱,你收到了吧。”
柱子额头上的汗已蔓延到整个面部,他感到很热,浑身上下一下全冒出汗来。他觉得衬褂贴在身上,显然已湿透了。他用低低的声音说:“收到了。”
钱老板听了,脸上就浮现出一种骄傲的神色,刚才的尴尬渐渐消失,又变得有些理直气壮起来。他说:“你回去吧。”
柱子说:“那您,您答应了?”
“答应什么?”
“放了她——”柱子低低的声音说。
“你回去吧!”钱老板说,而且声音加大了许多,那意思中似乎有厌烦和逐客的意思。柱子便觉得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也不能再呆下去。他担心有别人进来。
他只好默默地,有些沉重地走回家。
一连过了好几天,没有动静。他想,虽然钱老板没有说,也许内心已经答应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才好受了点。又过了几天 ,还没有动静。他便相信了这种猜测。他想,一者是原先说好的,再者小宝妈还又去了一次,而且也去求了他。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一直都认为,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做好事和做坏事,很多时候其实都是一念之差的事。说不定这时候钱老板良心发现,再也不来找他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都有点高兴。不知怎地,他在心里渐渐原谅了钱老板,不但原谅了他,甚至都对他生出一种感激。
他从钱老板那里回来的第二个星期,一天早上,他起床到厕所,当时还有些朦胧,等他解完手,天已放亮。在院子当中,他看到似乎是一个信封样的东西躺在那里。他弯下身子检起来,果然是一个信封,黄色的,不过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但却已经封好。他一边纳闷,一边随手把它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一星期内如不到厂来,后果自负。
                             某月某日

他一下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就像一座山一样向他压下来,压下来,他一个人很快就要被压垮,承受不住了。
他在家硬撑了三、四天,却觉得比三、四个月都长。他想,实在不能再在家呆下去了。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到小宝那里,把情况对妻子说了。
自然,秋莲知道了这事。他更显得犯愁,但接着就很气愤,两人都觉得钱老板实在是太过分了。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把利弊权衡了再权衡,最后作出决定:不理他,柱子回家。
期限转眼到了。开始他没看出有啥异常,每一天都还像往常一样。他想,也许是在吓唬吓唬他。
一天晚上,他去村代销店买东西,只见代销店门口围了一堆人,都是村里的,有好几个妇女。见他走过来,这些人几乎是齐齐地用眼去看他,好像他身上有什么惹人注意的地方。而且那眼光怪怪的,让他看了不舒服。
他想,也许是自己多想,就把头低了低,不看他们,径直走进代销店里。等买完东西走出来,刚走开有一、二十米的样子,就听后面有声音说:“吃软饭的,”“乌龟,”“王八,”“嘿嘿,哈哈哈……”一阵讥笑声清晰地传进他耳朵。
他本能地转过头,只见那堆人仍然在看着他,眼光就像箭一样,齐唰唰地一齐向他的方向射过来。
路过修水泵邻居家门口,俩口子正好都在门前,看他的那个眼神也有些异样。
晚上,他到原来跟秋莲一起在厂里干的狗蛋他妈家,狗蛋妈的表情显得神神秘秘,与他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亲切、自然。
第二天,还是这样,第三天以后,他感到情况更差,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人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可是一旦他走近了,他们就嘎然而止。看来这事不但与他有关,而且还很密切,因为所有的人几乎都在提防着他一个。
他知道事情可能泄漏了。
看来以前的估计错了,钱老板那边作出了反应。
他又赶紧到城里,把这最新的情况跟秋莲说了。
秋莲显得有点吃惊,也有些害怕。可并不后悔。因为她知道,如果答应了他,今后就会没完没了。还不如现在一刀断了,该咋样就咋样。失火趴床底下,也不起用。
他俩商量来商量去,但始终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最后,柱子还是一个人回家。
麦子黄梢的时候,人们的情绪好像也受了影响。逢集的时候,村里男女老少都一声不响地去集上购买镰刀、钗把、扫帚、草帽等,大家都逐渐地进入麦收前紧张气氛中。
虽说柱子是非农业,没地,可妻子和儿子有地,母亲去世了,地却没收回去,三口人的地,又是大亩,折成小亩少说也有四、五亩。麦收就要开始了,自己一人在家,肯定不行。他去城里把想法朝秋莲说了,没想到秋莲说她今年不回家了。
柱子吃惊地说为啥?她说不为啥。
柱子说不为啥咋不回家呢?难道让我一人去收麦子?这四、五亩地,你到地头看一眼都吓得慌。
秋莲不吱声。
他再三地问,她就说:不想见人。
他说:咋了,怎么不想见人?
秋莲说:你还问我,自己干的事还不清楚。
柱子说:我清楚啥,我干了么事?
秋莲说:你装啥糊涂,当初不是你一口答应的吗。
柱子听了,也来了气,说:要不是一开始你说能过好日子,哪来这些麻烦。
秋莲说:我说咋了,难道你还怨我?家有千口,主是一人,你是一家之主,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不得听你的。
柱子说你这样怕见人不回家,到底要到啥时候?
秋莲说该到啥时候到啥时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多,越说越烦,都不相让,终于吵起来。

柱子还是一个人回来。面对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说实话,他有一种害怕的感觉。他们村的地坑洼不平,收割机进不来,每年村民都是一刀一刀地割。以往每逢麦收,都是他与妻子一起干,那时还显人手不够,每每在地里干上一天,回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连句话都不想说。现在突然让他一个人在家操持,真不知怎么样熬过去。
当然他知道孩子在城里上学,可以临时交点钱,吃住都有人照顾,甚至还照顾得比家都周到。这些话他已多次跟妻子说了,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到村里来了。
五黄六月无闲人,再难也得出去。他拉着地板车,慢慢地来到麦地里。小麦已熟透,遍地焦黄,他开始一点点地收割,不大一会,汗就顺着脸往下滴。
割着割着,他听到身后不远有脚步声。他直起腰看看,是几个村民打地边路过,手里都拿着镰刀。他就又弯下身子割麦,这些人走了过去。可是没走多远,就听一个人说:“还是软饭好吃。”
又一个说:“好吃啥,有本事自己挣去,靠卖老婆算啥本事……”
他觉得这几句话就像一根根刺在向他心口上戳。如果说沉重的劳动他还可以咬牙忍受的话,这些话他却实在不能忍受。
可是这样的事情偏偏越来越多。在村里,只要有人的地方,他几乎每天都要听到这样的话,想躲都躲不掉。他这才体会到什么是度日如年。
不但如此。自从那次秋莲从厂里回来,他偶然想一点夫妻之间的事之后,不知为啥,在内心里竟渐渐对那种事冷淡起来。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啥每当要有那种念头时,他就似乎看到一个五十多岁,满身肥肉的人爬在她身上。那人像蛆虫那样丑陋地蠕动着,因而妻子似乎也渐渐变得丑陋。以前他觉得妻子的身体是世上最洁白、最干净的,可现在却觉得她有些脏,每当要做那种事时,这种脏的感觉就显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于是他的渴求就一点点消退,直至平息。
秋莲这边,她太知道农村三夏抢收抢种到底有多忙了,以前她曾不止一次地干过,这回却没有勇气回去。自从男人跟她说村里有人知道,有人议论,她就没打算再回去过。而且与丈夫一样,她也有种脏的感觉。虽然与外人只有过两次,而且每次回来她都仔细地清洗身子,可她仍然认为自己没有以前干净了,钱老板身上的东西,乃至气味,好像已浸入了她的身体,并且在她身上安家落户,她怎么也不能把它们完全清理干净。为此,她常常感到痛苦。一到晚上,伺候小宝睡下后,她眼望着天花板,往往到半夜都睡不着。
少年夫妻老来伴,他们都很年轻,却很少有夫妻的那种事了。她感到心里常常不能平静,有时无缘无故地就烦躁,想生气。
对于双方来说,最后竟发展到谁也不想看到对方。这种变化他俩都很奇怪,可他们心里都知道,这已是事实。
柱子痛苦了好长时间,他在痛苦中思考摆脱痛苦的办法。思来想去,最后觉得只有离婚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一旦离了,不沾边,不搭线,也许就好了。
他想自己还年轻,更重要的是,已有钱了。这年月,有了钱,在农村,别说媳妇,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就像当年他有正式工,娶来秋莲一样。“女人好比洗脚水,泼了一盆还一盆,”又像抹布,既然脏了,烂了,就得换新的。
当然他也犹豫。毕竟妻子跟了自己这么些年,说没一点感情是假的,而且有一段时间这感情甚至还很好,几乎谁都离不开谁。更何况还给他生了儿子。可是这些对眼下的情况却没有帮助,更不能阻挡他去实行计划。
在采取行动之前,他先拿着身份证,到银行,把那张存折上存款人的名字由秋莲换成了自己。
秋莲这边,更为痛苦,原以为那件事会神不知,鬼不觉,可结果却不是这样,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像这种敏感的事情想必早已在村里传得风言风语,沸沸扬扬。她想,其实早该想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想想,当时被钱诱惑了,抱了侥幸心。在男人眼里,一个女人最大的事就是贞洁,本份,现在这些已经不存在了,让她还怎么到村里见人呢。
当然,她也知道乡村三夏大忙是啥样子,多熬煎人,可自从丈夫跟她说有人知道了那事,她就再没勇气回家。眼下在城里租的一间狭窄房子里,每天除了给儿子做饭,基本就无所事事,没有电视看,没有广播听(实际她也听不进去),除了尚不懂事的孩子,一天到晚没人跟自己说一句话。
“家里的麦子,”她一个人在家时,常常不由得自言自语,“家里的麦子不知收得啥样了,”作为一直在乡下生活的人,她怎能不知道收麦的苦处,现在眼睁睁看着一地的活,却不能回家。有时,她在屋里呆得够了,偶尔也出来走走,有时遛达到城市边缘,眺望家乡的方向,似乎也看得到丈夫一个人收获的情景,眼里便渐渐噙满了泪花。
乡下自然闭塞,落后,可来到城市,刚开始觉得新鲜,感到城市卫生,繁华,文明,似乎处处都好。可时间长了,才知道城里人多年邻居都不说一句话,觉得到城里人的冷淡,与乡下人的大方、朴实、豪爽有很大不同,常常处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中,而且这种孤独,随着居住时间越长,越觉得强烈。
不管怎样,这些还是可以忍受的。可丈夫的改变却使她不能忍受。自从与钱老板有了那种事,特别是第二次之后,丈夫几乎很少再沾她的身子,即使有时在一起,也不过是应付差事,就像一个人渴了,饿了,随便找点什么东西打发一顿一样,或纯粹是为了发泄苦闷。可一旦应付过去之后,却马上在心里瞧不起她。
上星期,丈夫来了,向她委婉表达了离婚的想法。她当时没说什么。说真的,她没想到会走到这步。
很多东西已不值得留恋。只有小宝,她的儿子,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还让她难以割舍。这孩子自打出生,刚开始,那时丈夫还上班,家里也还宽裕,夫妻俩恩爱和眭,吃的穿的没缺过他。丈夫下岗后,这孩子也跟着受罪。这些日子情况刚算好些,却弄到这步田地。作为母亲,她不舍得丢下他。可是活着又怎么过下去呢?
一天晚上,她做好饭让小宝吃完,又照顾他睡在床上。孩子让她讲故事听,可她哪有心情讲故事呢?看着孩子热切的心情,她只好告诉他现在还没想好,等明天晚上给他讲一个好听的故事,让他今晚好好睡觉。孩子听了,慢慢地就睡着了。她觉得有些凉,就拿一条单被盖在孩子肚子上。这时候,已经到了夏天的夜里十一点。她先看了看熟睡了的小宝,然后慢慢把脸贴近儿子的脸,这样有半分钟时间,接着走到门口。门口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回过头又看了看熟睡了的孩子,然后在似乎有些犹豫中转过头,关好门,向外走去。
这时正是月中,因为没有云彩,一轮月光静静地照着。她想找到一辆快速行走中的车。可是这时候城市的夜晚行人稀少,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街道两旁的路灯还在有点疲倦地发着淡黄色的光。她走了一会,竟没碰到一辆行驶中的车辆。又走了一会,还是没有。她似乎想了一下,便不再沿着这街道向前,而是横着向左走过马路,再经过一片密密匝匝的住宅区。借着月光,她看到身前是一条宽宽的河,站在河沿上向下看,河漕很深。顺着河向南走了大约几十米,看到一座高出河沿很多的桥,她便走到桥上。
第二天,路过的人看到有一个女人的尸体从水里浮上来。

柱子正考虑怎样摆脱眼前的局面。“必须摆脱,”他想,“要不摆脱,还不如死了好受些。”他想了好长时间,最后终于想到:必须跟妻子划清界限,离婚,然后再找一个。尽管这事让他觉得痛苦,可是似乎也只有这样。
万万没想到,他还没行动,妻子却先走了,而且永远地走了。
这自然让他吃惊而且伤感了一回。但他想,日子总还得过。
他就托人找媳妇。可不管说谁,一听说他的事,都不愿意。他就请媒婆上饭店,甚至买些东西给她们,让好好说。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这些说媒的个个使出真本事,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还是不行。
他就有些疑惑,不明白,娶媳妇为啥这么难呢。他寻思,自己年龄还不算大,更主要的是有钱。他懂得人是衣裳马是鞍这个道理,心说有钱,不穿在身上,吃在嘴上谁能知道?就花钱买了些衣裳,有些甚至还都是比较时髦的衣裳,穿在身上,连自己都觉着气派多了。吃的也改善了,三天不买肉都是大空。他想,这些变化别人肯定能看到。但时间过去了几个月,媳妇的事还是八字没一撇。
原来定的标准是未婚的姑娘,看看不行,叹口气,只得降一下,二婚的也行。可不知怎地,竟连二婚的也没人愿意。
这天中午,他靠在院子葡萄架下想心事。秋天暖暖的太阳照着他,尽管说媳妇的事让他不如意,可暖暖的太阳还是让他感到舒服。他想到了他的正式工,想到了妻子秋莲,儿子小宝,想到了尚未完成的婚事……就渐渐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又娶到了一个像秋莲一样花枝招展的媳妇,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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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姬广振,1970年生于枣庄市市中区税郭镇,大学文化。曾当过一年语文教师,后被借调到镇政府工作至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60余篇。散文《雨中养眼楼》获市级党报征文一等奖。2009年12月,中篇小说《乡村纪事》在西北文学月刊《鹿鸣》头题发表,2012年7月长篇小说《乡下》在枣庄《市中新报》文学副刊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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