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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为人·为友·为文


作者:齐鲁文学网  来源:齐鲁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4-02-18  查看次数:

——追忆学者型诗人朱多锦先生


编者按:
朱多锦,一个响亮的名字,齐鲁诗坛的一颗亮星。不幸的是,2013年1月30日下午2时却陨落了。从此,齐鲁诗坛失去了一位对现代诗执着地追求与探索的歌者与研究家,令人伤悲。朱多锦老师是学者型诗人,但他不是故作高深的学院派,他的艺术之根,深扎入生他养他的脚下泥土,他的诗,与千百万劳苦大众血脉相连。他的诗,既有传承性,又有当代性,既有思辩性,又具前卫性,吸纳了西方及当代诗歌诸多优秀原素。读他的诗,有一种切肤之痛,有一种“自然消涨“的音韵之类,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在这个万物苏生、风清景明、慎终追远的四月里,同学、同道、晚辈们在痛定思痛中纪念他、感怀他。不为别的,旨在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向前,把文学的发展和繁荣不断推进。

〖为人〗


杨 政(山东省社科院研究员):
 
我和朱多锦在大学里是同级同学。在此,我想谈谈“文革”时期的朱多锦和他“文革”时期的诗歌创作。
朱多锦在大学时的名字原叫朱孝全,后名为朱晓泉。我们是1965年暑期考入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的(现在的山东师范大学),我是一班,他是三班。“文革”一开始,朱多锦也曾跟着“革命”过一阵子,但是,很快他就拒绝参加所谓“革命活动”而将“文革”作为一个研究对象而开始了他的否定“文革”的“文革研究”,那是1967年春。           
由于朱多锦的“文革”研究的行为,在1970年春开始的“一打三反”运动中被打成“反革命”。
那是1970年8月10日的晚上,朱多锦当时躺在现在的省纺织厅西边的路口处,正因病而发着高烧,那时那里还是一片田地,是眼看着同学被一辆辆汽车拉走的。“他们都分配工作了,但我不能。”他回忆说,“我和另外两个同学不分配工作——一个是跳楼的同学,当时他还在医院里;还有一个女同学是因为精神出了点儿问题;我是被认为犯了恶毒攻击‘文革’的“恶攻罪”,而且还被说成形成了‘反动’系统的思想体系。属于我这种情况的,全校学生中就一人。在‘文革’中的‘文革’研究,决定了我终生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社会位置,亦即决定了我终生的命运,直到今天我还在为此而付出着代价。”
当时他被宣布“留校监督劳动改造”后,于1970年秋天便随山师迁校而去了聊城。他先是在山师南院里劳动,1972年夏又放到“五七干校”劳动,直到1973年秋才分配工作。先后到禹城(莒镇)八中(1973年9月)、禹城(伦镇)二中(1980年8月)和禹城一中(禹城县城——1981年8月)教书,后又到齐河师范任教(1982年6月)。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他在“文革”中还偷偷地写着诗——这又使他后来终于成为一位诗人。
于是我向同在省社科院从事诗歌理论研究的章亚昕先生推荐了他,他当时拿出的是后来广有影响的现代叙事诗《妻意》(当时题为《一支关于妻子的歌》)请章老师提意见。再后来,朱多锦又于1993年3月到山东省作家协会创联部干事,又于1995年4月到山东文学社做《山东文学》的诗栏主持。在这些年里,他是一直埋头于他的以“文革”研究为主的学术探讨和现代诗的创作。
关于‘文革’前途的预言,他说,“文革”的总前途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前途,其中,‘文革’本身中间也一定还有大事变,世势发展正是这样。结果到13日“有变”真的出现了,那就是林彪事件。我们看到,整个“文化大革命”的发展最后的结局也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那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结局。
关于“文革”兴起的根源,他说,不应到政治思想、意识形态和人的头脑中去寻找,而应到作为“社会存在”的物质生产、生活的矛盾中去寻找,即到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中的冲突的扣结中去寻找。正是按照这一原理,他在作为“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中的冲突”中寻找到他认为是“文革”兴起的矛盾的“扣结”。他的研究“文革”的《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历史本质》一书(见《发现与批判》345至521页所辑缩写本),自1967年到2003年,历36年终于写成,洋洋多少万言,都是从这个原理出发而阐述的。朱多锦的“文革”研究,不但是开始最早的,而且在独到性和深刻性上更是领先的,他的“文革”研究将有着深远的影响。
朱多锦当时那样做,是把“头颅挑在了枪尖儿上。”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一意孤行地走下去了。为了获得“文革”研究所需要的知识,他在“四海之大连张平静的书桌也难以放下”的形势下硬是给自己安下了一张书桌。他刻苦地博览群书,他研究马、恩、列、斯、毛的著作,研究古今中外的历史、哲学、文学,如饥似渴地读书学习。
为了观察“文革”发展态势,他广泛搜集各种类型的资料,以至于几乎成了搜集资料的狂人。当时有收废品的到校园来,很多同学就将一些油印大字报底稿都当废纸卖了,他就用仅有的几元钱助学金中挤出钱再买回来。今天,对他所占有的关于“文革”的资料,有人曾出惊人的高价收买。
1970年8月16日(中文65级同学离校日),一整天他都在人走楼空的各房间里收拾大字报资料。他被视为“怪人”,同学们对他是避而远之,不愿与他住同一间宿舍。这其实倒成全了他,自己独处一室自由自在,独来独往。那个年头不知受了谁的蛊惑,全国高校忽然兴起了一阵“打鸡血”风潮,说是可治百病,他反应极快,马上让家里捎来一只公鸡养在宿舍里,这只鸡既是他寂寞时相依为命的伙伴,又为他补充血液作出了奉献。同学们常常看见他瘦骨嶙峋地抱着一只公鸡往保健科方向偊偊独行,知道他又打鸡血去了,这不免又为他的“怪人”行状增加了一份趣闻。
1962年,已开始大抓“阶级斗争”,后来又开始大搞“思想革命化”。暑期考入高中(齐河三中)的他,立志要像毛泽东在《纪念白求恩》一文中所写的那样,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他很执著、认真,决心进行自己的思想革命化。他想,要想“思想革命化”,必须先让自己“纯粹”起来;而要纯粹起来,那就要自己的思想不许有任何杂念;而要想让自己的思想没有任何杂念,就必须自己管住自己的头脑,不许自己想自己不许想的,只许想“革命”二字。这就要自己做自己头脑的主人。他当时认为人的头脑里的思维就是人的思想,而每个人的头脑又都长在这个人自己的双肩上,应当是自己让自己想什么就想什么,不让自己想什么就不想什么——可事实是,他无法做到自己是自己头脑的主人,越是自己不许自己想的,却越去想,于是就强迫自己,以至于自戕。
他痛苦,他烦恼。正当青春,那时自然也有了“情爱意识”。他一方面有着爱,一方面又不许爱,认为“爱”是最自我的,也就是最自私的,是“思想革命化”的大敌,是最大的恶,是犯罪。他开始恨自己,开始害怕,心里不断地谴责自己,越到后来,越是感到自己是最没出息的。心想,自己连自己都不能管住,还能做什么呢?一天夜里,他从县城城里回校,一路上自己打着自己的脸:他不知怎样才能做到自己让自己想什么就只想什么,不许自己想什么就不想什么。他已不知自己怎么奈何自己。
后来,他称这种自己对自己的折磨是他的“思维的灾难”——“青春的炼狱”。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据他自己说,一是由于当时他对人的“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关系的误读;二是由于当时对青春期生理、心理现象及变化的无知;三是由于做人和做事的执著和认真。
他的这种“思维的灾难”到大学时期竟愈演愈烈。“私”是万恶之源,按照其逻辑,“私”即“我”,要想斗掉头脑中的“私”字,就必须斗掉头脑中的“我”字。他就又开始时刻警惕头脑中的“我”的出现,要彻底消灭头脑中的“我”……按着这种逻辑下去,最后只有彻底消灭“我”本身。他说,那时他真的想到要彻底解脱自己。他已无法存在下去,痛苦异常,不堪忍受。他早生华发,形容枯槁。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为了消灭“我”的存在,他在济南南面的山里沿山间的小路拼命奔跑——山东师范学院南面的山间小路处处留下他的足迹。残酷的是在炎热的夏季晴天的正午,在山上,他脱掉衣服在晒得烫人的石板上炮烙自己,试图以肉体的痛苦转移心灵的痛苦。于是他的胸背之处伤痕累累、布满水泡以致脱皮。
有一次他独自爬到位于山师东南方向的燕翅山(有人也叫那山为“砚池山”)山顶西端,他都决定要跳崖了。
正是“思维的灾难”——“青春的炼狱”,最后使朱多锦在两个方面得到了结果:一是使他终于寻找到正确地思考“文革”兴起根源的历史方法,那是因为他在痛苦的内心搏斗中终于认识到自己无论怎么想成为自己“意识”(思想)的主宰,实际上自己还是由自己的 “社会存在”所决定;“主观”实际上也是一种“客观”;人,只能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把握并改造自己主观世界;自己的头脑并不是“长”在自己的双肩上,而是生在由一个历史时代所安排给自己的某个具体的社会位置上;由此,他确定了他自己的寻找“文革”兴起根源的方法——那是只能到具体的“社会存在”中去发现“文革”发动者发动“文革”的具体的“社会意识”(思想),而决定“文革”发动者发动“文革”的“社会意识”(思想)的“社会存在”又只能是当时关于社会物质生活、生产的矛盾,即关于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冲突的扣结,那首先应具体到1958年出现的人民公社,这可由“文革”兴起的导火线(对吴晗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批判)而追溯到……他说,正是他这种先在自己的头脑中进行的“文化大革命”,使他体会甚至可以说是体验到这种“革命”是行不通的,是反人性的,反人类的,反历史的,不发展生产力,只唯意志地在征服人的思想上胡折腾,那是死路一条。一切社会问题,只有在实际地解决了相应的社会存在的矛盾,才能相应地解决。他认为,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实际上是唯意志地抵抗中国由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转变这种大趋势的所谓革命,它的这种历史性质是注定其要失败的。
二是由于他在“思维的灾难”——“青春的炼狱”——过程中痛感到“文革”唯意志地“改造人”而对人性的压抑和扭曲,由此是人的自我的失落,使他终于感到要呼唤失落的人性和自我,由此他找到了可表现自我的新诗,于是他在“文革”中开始用诗歌表示对“文革”的抗议和对人性及自我的呼唤。这样就奠定了他终生的写作方向:一是以“文革”研究为主的学术之路;二是以新诗创作为主的文学之路。对他来讲,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到今天,我们看到他在这两条路上的开拓都可以说是成就斐然。

 

 

〖为友〗


吴开晋(山东大学教授,著名诗人、诗评家):

多锦是一位热心助人、甘愿燃烧自己、为他人照亮的诗坛伯乐。他主持《山东文学》诗歌专栏,又和苏富宽先生一道创办了《华夏文坛》,为了培养年轻的作者,付出了巨大的精力。他不为名,不图利,特别是富宽先生去世后,在极艰难的情况下坚持把刊物办下去。直到去年岁末,为了养病治病,才把七亩园文化论坛和《华夏文坛》交给霁良等年轻的朋友接管。此间,他培养出的业余作者大都在文坛崭露头角了。为此,他耗费了多少不眠之夜啊!而病魔却向他悄悄袭来了——关于论坛和刊物移交之事,一周前还在和我通话中详细说明,他说得那样恳切,那么坚定,我表示了完全的赞同。是的,他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专心养生,做做保健功,上上网,寻求晚年的欢乐;可万万没想到,这竟是他和我最后的告别!他太累了,到另一个世界去休息了——
多锦,是有傲骨的文人,当文坛、学界有的人,为名为利,不惜出卖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去媚俗之际,再看多锦的人格,是多么宝贵啊!尽管他有缺点和某些不足,但他仍然是闪着个性光彩的一位“真人”。正如鲁迅所说,“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究不过是苍蝇。”


吕家乡(山东师范大学教授):

朱多锦比我小12岁。我俩虽然同属山东师大校友。我喜欢他的一些乡土诗(尤其是叙事诗《妻意》)和城市诗,又觉得他在诗艺上创新不足;我钦佩他作为“文革研究第一人”的胆识,但对他的某些看法也有异议。尤其是对于他否定《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形象的文章,我基本上表示反对。这些我不但毫无保留地向他当面提出,还写成文章公开发表。这种坦诚,是莫逆之交的缘故。
2004年10月,民间发起的朱多锦诗歌创作和学术成就研讨会在泗水举行,那次来自省内外的到会者100多人,既有高校的教研人员,更多是来自基层的业余爱好者。这么多朱多锦的“粉丝”甘愿自掏腰包,往返奔波,会上争先恐后地发言,会后热烈地交流争论,那情景让我感动又震撼。我为多锦具有如此深入人心的声誉和感召力感到高兴,又担心他会飘飘然。为了尽到诤友的责任,会后特地和吴开晋先生商量了一次,和多锦一块交谈这次研讨会的感受时,提醒他从中汲取营养,着重看到自己的局限和不足,向更高目标迈进。多锦既从善如流,又不故作谦逊,不轻易改变自己的主张。我们相互尊重彼此的独立思考和独立人格,共同珍视这种坦诚相见的关系,在切磋中更加增进了相互的信任和友谊。
我最后一次和多锦相聚是2012年10月6日,在吴开晋先生的济南寓所。我知道他这些年忙于为文朋诗友操心,也为生活奔波,许多诗文都是开夜车拼出来的。我觉得他在三条“战线”上都在爬坡:一是在城市诗和乡土诗创作上,二是在文革研究上,三是在其他文化学术问题的研究(如鲁迅研究)上,他都即将有突破性成果。那天,我还特地向他介绍了在国外读到的“两个文革”说,即一个是毛泽东发动的文革,另一个是民间的文革。他说,已经对此有所了解。关于他的乡土诗,我称赞之外,还坦率地告知了我和其他诗友的意见,希望他少用铺排,学一学孔孚提倡的减法。他真诚地表示感谢。
分手几天之后,我在电子信箱里收到他关于文革的一篇访谈。啊,他已经着手继续进行文革研究了。打开他的博客,发现他又有了诗歌新作。可以想到,他在齐河家中的斗室里,该是何等思如泉涌啊。
这两天,我在反复地阅读多锦的抒情诗《布谷,从哪里飞来》。这首诗发表于1984年,歌咏了改革开放的新气象和改革开放的来之不易,形象丰满,情感深沉,其中融入了多锦个人的阅历和体验。“不知道  第一声布谷……/当飞越那道山梁/也惊恐岗坡的野狐 /当掠过那片洼地/也警醒草间的田鼠……”这不是多锦的自我写照吗?我重读这首诗还有一个原因:这首诗成了这一年多来多锦的一个心结。起因是在2011年一个节日的朗诵会上,有人朗诵了多锦的这首诗,颇受好评,在媒体有关的报道中,还特地提到了这首诗。多锦本人并没有参加这个朗诵会。想不到的是,事后竟有人在网上发帖子冷嘲热讽,抨击多锦在这种场合奉献这样的诗作,是在献媚拍马,另有所图。更想不到的是发帖人竟是多锦多年来视为忘年交的诗友。多锦为此很伤心,提起来就眼泪汪汪。我劝他,“诗歌在那里摆着,好坏自有公论,不必为个别人的误解耿耿于怀。”他说:“道理我知道,可这样的抨击不是来自一般人,而是来自多年的忘年交呀!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呢?”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痛苦的表情。太重情义往往为情义所伤,这规律竟应验在多锦身上了。
布谷鸟飞走了,还有飞回的时候。布谷鸟一样的诗人朱多锦走了,却一去不返了。好在他的声音会长留人间,就像他笔下的布谷之歌一样,“声声都是启迪/阵阵皆有感悟”!


吴亮汝: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直坚持写诗的我向《山东文学》发起冲刺。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朱多锦老师打来的,说他出差经过莱阳,要中途下车,找我聊聊。我很兴奋!一个在全国有相当影响的诗人编辑,能不请自到,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学习讨教的好机会。将他接到我家后,他开门见山地说:“寄给我的《狗塔》一诗看过了,这是首写得不错的叙事诗,借古喻今,影射现实,有很强的生命冲击力。”当我告诉他,此诗已在重庆《世界诗人》发出后,他十分高兴,鼓励我今后多写此类诗,为弱者呼唤,诗坛需要正义的声音。此后,我又向他请教了诸多诗歌方面的问题,均一一作答。临近中午,我留他吃饭,他一口回绝说:“不能给你添麻烦,过日子都不容易。再说,我还要赶到烟台,参加刘宝斌同志的诗集研讨会。”说罢,勿勿告别。   
这是我与朱多锦老师仅有的一次会面,他没有抽我一支烟,喝我一杯酒,却向我传授了书本上难以学到的人生经验及诗歌学问。此后,他经常把新出版的《山东文学》及他个人出版的诗文集邮寄给我,让我从中学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我也不时将新作寄给他,请他指正。他无论工作多忙,从不推诿搪塞,总会在通话中坦诚地谈出自己的看法,供我参考。
二〇〇九年夏季一天,我突然接到他的通话,说《山东文学》近期将出一个优秀作品增刊,让我自选诗200行,给他寄去。结果寄去十首,选中九首。
移居海滨后,我从相关媒体上了解到不少令我动情的人和事,便动笔创作了组诗《远方的感动》寄给朱老师后,他比较满意,于2012年4月在《山东文学》重磅推出,并加了点评。组诗发出后,诗友们都为我高兴,诗友迟万芝兄还写了诗评。回顾近十几年来自己的创作历程,我之所以能写出并发表一首首较象样的诗作,与朱老师的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指导推荐有关。朱老师不以年龄取诗,不以名流取诗,不以权势关系取诗,而注重以诗取诗,这种独立持行,唯才是举的精神,令我感动。

 

 


孙德奎(齐河县委宣传部):

我在上高中的时候就对朱老师非常崇拜,到齐河实验中学任教后想见见他的愿望更加强烈。1995年他已经离开学校,到山东文学社工作,每周大部分时间在济南,只在周末回家。我连着去朱老师家好几趟,终于,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见到了他。他头发稀疏,身体瘦弱,衣着随便,待人谦和。谈话时他不断地督促我喝茶、吃水果,他的随和打消了我的拘谨,在他面前我的话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遇到朱老师,注定会改变我的命运。他是一位忠厚长者,奖掖后人不遗余力。朱老师在外经营多年,人脉资源非常丰富。通过他我认识了济南文化圈的名士,与他们的交往深化了我的思想,开阔了我的视野。朱老师创办了一个文化论坛,每月活动一次,确定一个话题,文朋诗友各抒己见,我参加过几次,从中受益匪浅。朱老师还创办了一本杂志,我在上面发表了不少文章,当然文章能得以发表,与朱老师的润色有直接关系,看到自己的习作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写作的自信心更强了。可以说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很是得益于朱老师的支持。
“与人为善,成人之美”是朱老师做人的一贯原则。2004年我参加了在泗水召开的朱多锦诗歌研讨会,有个叫高原的诗人发言时特别动情,他评价了朱老师的诗歌还讲述了朱老师对他的帮助。他老家聊城,漂泊济南,以捡拾废品为生,生活非常困顿。朱老师帮助他修改诗歌,推荐发表,还通过关系帮他谋到了一个报社编辑的职位,从此生活安定下来,在济南站稳了脚跟。2005年齐河有一位农民诗人给《山东文学》投稿,朱老师对他的诗歌很欣赏,便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安排版面很快发表。这位诗人家在齐河县姜屯,距实验中学很近,朱老师没想到在自己的家附近还有这么一位有才华的诗人,于是在周末便信步打听着到了他家里。只见家徒四壁,屋内一片狼藉,那位诗人朋友正躺在床上酣睡,嘴里喷着浓浓的酒气。原来这位朋友性格狂放不羁,嗜酒如命,不善营生,妻子无奈离他而去,目前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小女,生活非常凄惶。一位诗人沦落到如此地步,朱老师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和老伴隔三差五地过去,老伴帮助收拾家务,朱老师则与他推心置腹地交谈。经过朱老师的努力,这位诗人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

 

 

孟宪华(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说起来真是终生遗憾,我和朱多锦先生竟从未谋过面,只是通过朋友介绍和邮件来往认识和了解的。2011年秋天我曾去过齐河,特意去拜访,不巧得很,朱先生因急事离开了齐河,见面就这样错过了。
事情还得从2009年说起,那个寒冬我心血来潮写了一组诗《冬天来了》投给了《山东文学》,冬天过去了诗也没有发表,就在我忘掉的时候,2010的春天意外的收到了稿费,原来那组诗发在了2010年《山东文学》第二期。我想买一本样刊做个纪念,但因为错过时间没有买成,就拜托齐河的一个朋友帮我联系寻找样刊。那个朋友也没有找到样刊只给了我朱先生的电话。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拨通了朱先生的电话,没想到朱先生一口答应并再给寄了一本杂志,我说把邮费给他,可他说什么也不要,只好作罢。
 2010年7月德州《地域文化》创刊,我作为主编为“文苑漫步”栏目组稿。出于对朱先生作品的景仰,我在他的博客选了他的叙述长诗《父亲的高粱》和有关此诗的2篇评论。小样出来后我发给了朱先生过目,先生看后立即复信,称呼“您”和“知己”。对我这样的小编辑小刊物没有一点歧视,而是支持和鼓励,能不让人感动么?
  2012年4月德州作家李广彬老师看到我的组诗《非洲的童话》,认为这是我这些年来写得最好的诗歌,就投给了朱多锦先生,朱先生看后给李老电话说,这组诗独特有新意,他准备给我写个诗评,可是先生因身体缘故几个月过去也没能如愿,但他仍记挂着,打电话给我说胶东的吴老师写评很有水准,让我和他联系。
后来,吴老师看到我的那组诗后,给我写了评论。此时,朱老师已离我们远去。我真恨自己没能及时向先生汇报,竟成为永久的遗憾。


王霁良(山东电视台):

“你是否记得在天堂之颠/有一个过去的奥德尹车站(魏尔兰诗句)”,先生走了,一只暮春的布谷,一个与今天这个社会不合辙的未来的先贤,永远离开了我们,葬在了济南以远的黄河岸畔;先生尽管走了,在文明最后的壁垒上,先生白发苍然身影犹在,他的作品也必有流传。
在(朱多锦先生仙逝)一个月前,朱先生召集七亩园文化论坛的朋友们,宣布因身体原因不再担任七亩园学委主持和《华夏文坛》的社长,七亩园文化论坛和《华夏文坛》悉数交于我来负责,而我是怀着惴惴之心和感激之情接过这一重任的。不想一月之后先生即溘然长逝,难道冥冥中先生已有先觉么?
而我,2008年的时候还只是负责整理会议纪要的书记员,还只是在刊物做校对编辑。先生走了,故人未远,而我这个学识尚浅、资质甚鲁又无准备的人,一要不负先生重托,二要不负文友期望,会带动七亩园、带动《华夏文坛》走多远?


黄秀峰(山东电视台):

2007年的春天,我在《山东文学》编辑部朱多锦先生的办公室里,由作家慧敏引荐,第一次见到朱多锦先生。从此,我几乎每一次七亩园文化论坛的活动都参加,从此我慢慢地走进了朱多锦多思睿智的世界,走进了他一心呵护的七亩园文化论坛。
朱多锦先生是个热心人,不要回报不图名利。 文友要出书,他帮忙联系印刷厂家或书商, 文友要开作品研讨会,他会极力地把需要邀请的方方面面的人邀请到,为的是为文坛新锐铺平发展的道路,利于以后文学的发展和个人的成长,魏东建、王霁良、杨荣成等人和我的作品研讨会都倾注了他大量的心血和精力。对于这些人的作品,他也极尽心力地去挖掘和发现,挖掘内在的潜质和今后要摒弃的不足,对新人的培养和扶持不遗余力。王均镇先生新诗集尚未出版,读完这位多年老友的作品后,朱多锦先生就精心创作出了诗评《走向自己的丰碑》,也许诗人正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告别世界才最为壮丽,“他活着的时候写诗,他死了,他的诗歌还活着”他给自己撰写的墓志铭也正说明,他的心在诗歌的路上游走。
朱多锦先生是个负责任的人。对于七亩园文化论坛和华夏文坛杂志的编辑出版,不顾年龄和身体的不适,对作品中的每一个文字,标点符号都要逐字逐句的校对考证。《华夏文坛》2012年的第一期,朱多锦先生对文中的谬误,我们在校对过程中光通电话逐字逐句校对就长达三个多小时。2012年年初,他辞去了山东文学诗歌主持的工作回家以后,尽管身体不是很好,还极力地主持参加七亩园的活动。有感于此,自撰挽联两副悼念先生。“一只秃笔一生清贫只为文章呕心沥血 半世英名半世落寞但求立身无愧于心”“博学多思千古文章成追忆 锦绣华章至诚君子励后人”。

 

王 祥(济宁学院副教授):

因为省青年作家协会的共同缘分(朱多锦老师是协会的顾问),和朱多锦老师有了几面之缘,但是印象很深,遂发文感慨。结果,因为写了一篇关于朱先生印象的短文,被老人家看中并博客中转载。过两天,他还亲自打来电话,说引我为知己,并说茫茫人海之中,能有个理解自己的人,那就是难逢的知己了。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赶火车,四望站内,人群茫茫,真的如过眼烟云,越发觉得老先生的话入耳入心。
最后,他说自己已经退休了,回到齐河师范的老住处去了。
不几天我收到了朱多锦先生寄给我的书和杂志,阅读后更觉其人其文,气质相同,充满才情,但心里过得很苦——他曾在博客中给我留过纸条说自己是个苦人,做了很多别人不愿做的傻事!而且自己一生惜时如金,把别人玩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和写东西上。看着书中那些详实的引文例证,仿佛看到他躬身读写的样子。
收到老先生的书,我回寄了一本,算作请教。
突然一天早晨,朱先生打来电话,说书收到了,并给了我很多赞美之词。说搞创作和搞研究是一样的,都是心力交瘁。最后又说了很多鼓励的话。
两次通话,一共不超过20分钟,但是老先生的音容笑貌和精神特质,确实感知到了——这是一个正直的、勤奋的、积极的人,他从没有停止过追求真理,这从他退休之后一直诗作不断,可见一斑!在当下纷繁芜杂的社会里,保持这种心态的能有几人?
所以我要说,朱多锦是个单纯的人,他有自己独特的价值。他以自己的精神影响了别人,包括我自己!
说他是一位诗人吧,或者说他是一位学者吧,或者说他是一位诗歌评论家吧,无论我们说什么,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朱多锦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个半弓着的瘦弱的背影。
是苦是甜,只有他自己知道……


邵一劭(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不忍忆,并不十分幽默、或简直就是并不幽默的朱多锦先生生前曾经给他自个儿写过一个墓志铭,曰:“我活着,并写着诗;我死了,我的诗还活着。”这一回,看来是真地要派用场了。一劭有心,好在给这墓志铭写过一个条幅,还发在《华夏文坛》2012年第一期总第21期的封二上。我想,那是一个善意的玩笑,自然也经了朱老师的笑允。可是,如今,这善意的玩笑简直就是刻骨铭心的谶语。


徐海明(《初雪》杂志主编):

2011年,我们一帮学生在济南大学办《初雪》杂志,亟需要老师指导。于是在李庆辉兄的引荐下,朱先生很热情地跟我握手,只记得当时他的手很温暖,并不是那种所谓的“大家”的冷冰冰的感觉,也使得我们之间的交流轻松了许多。
待我把印着朱多锦先生名字的《初雪》及顾问聘书邮寄出去一周以后,朱先生来电,为我们杂志提了很多建议,把错别字、标点错误等都一一挑了出来,可想而知他是费了大功夫阅读了的。我万万没想到朱先生对一个90后文学爱好者竟会有这么大的责任心。
从那以后,每一期杂志出来以后我都会与朱先生沟通,请他帮忙指导。他还问了我们每期的印刷费是多少,他说:“你们凑点钱办刊不容易,花了那么多钱,印得也不好,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朋友的印刷厂,《山东文学》也是从那边印的,你说是我介绍的,他不会跟你要很高的价钱,而且印刷质量很好。”朱先生对《初雪》的顾问可谓是无微不至,《初雪》也在朱先生的细心指导之下逐渐成长起来了。
后来,济南大学初雪文学社成立时,邀请嘉宾我首先想到了朱多锦先生,我知道他冗事缠身,未必会有时间参加我们的成立大会,但还是抱一丝希望给朱先生打了电话。还是一个出人意料,他很热情:“没问题海明,你们大学生文学爱好者我肯定要支持!我现在在德州老家休养,你们什么时候开会提前把时间和地址告诉我,我赶过去!”
那天,朱先生一大早从德州坐车赶来济南参加会议,不到八点就赶到了会场。看着年近七十的朱先生一步一个台阶地很吃力地爬到七楼,我实在于心不忍,很尴尬地跟朱先生说:“楼有点高。”他说:“没关系,咱们上去吧!”会议结束之后,邀请嘉宾用餐。朱先生说:“你们还是孩子,现在还没赚钱,我们就不吃了”。我再三解释说已经定好了,他才过去。席间,记得朱先生跟我说:“海明,你要记住,人这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这一件事做好就够了。”
朱先生倾其一生的时间去写这首诗——良心。

 

任先青(中国作协会员):


送行朱多锦先生

你选择寒冬
雾霾弥漫之时  独自踏上行程
不打招呼  丢下诗笔
丢下言论  丢下亲人的哭声
 
你去的地方  是不是
没有惆怅  不会愁肠百结  也无案牍劳形?
你身影单薄  白发稀疏
额头发亮  眼珠黑白分明
是不是  为了静静舔舐伤口
更好地沉思岁月  修补一生漏洞?
 
呜呼  天空不语  土地不语
我仰望夜空  夜空中星星眨眼
就知道  此时
正是你秉烛  寻找旧梦  热泪觉醒之时……


巴 曼

黄河边上住着朱多锦

当我沿着黄河行走,仿佛
我看到了一块名叫朱多锦的石头
山梁后的风声,依旧

艳阳,还会照过明天
红红的高粱,恰似
父亲,红红的脸膛

那开过荒的二亩地
就是你的小资产,也许
你并没有明白妻意
一个黄河的儿子,直到现在
也没有哭出声……


康 桥(济南军区政治部作家、著名军旅诗人):

一支秃笔两袖清风一生刻苦研修文章精彩,
半亩诗园百脉泉畔半世辛勤耕耘桃李缤纷。
王均镇(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悼朱多锦兄

惊闻噩耗送悲恸,难舍故友归灵光。
抛却人间一片情,欲悲老友痛断肠。
做人正气盈两袖,为文热血充一腔。
轻弹素泪悼仁兄,遗篇赠我情未央。
冬雨冬雪送挚友,泪洒故土祭灵堂。

 

〖为文〗


杨 政(山东省社科院研究员):

现在再谈谈朱多锦“文革”中的新诗创作。 他在1970年3月13日题为《我,永远只能是我》的诗中写道:“我在屈曲的岁月/心存我奔放的豪歌/我在疯狂的年代/索取我独立的思索//拨开层层冷眼的目光——/在历史的褶皱里/我给我安下一张/渴望知识的书桌//我知道,有一天/将是连流泪/都是罪行的生活——/”告诉你吧,日子——/我,永远只能是我”(见诗集《沉思岁月》290页),这首诗写的是他感到灾难即将来临时的心态,那便是“一打三反运动”的开始。这首诗原有《小序》,正是那篇《小序》记下了他对自己面临灾难时的预感:“夜里,仰望天幕,不见星星,唯一感到的是自己心的跳动。将有更大的风雨——‘我将怎么办?’我一遍遍的问自己。”
我们再看朱多锦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所写下的另一首诗歌,题为《告诉我,黄河》,那是在1970年5月:“你在流年的记忆里掀打着浪波/波谷波峰,沉浮星辰日月/——告诉我,黄河/谁人向往的心景/才见不屈的魂魄?//你在逝岁的感叹中扣动着漩涡/涛起涛落,惊颤帆影船舶/——告诉我,黄河/谁家艄工的号子/才是无畏的豪歌//……”(见诗集《沉思岁月》288页),只从诗本身来说,这已是一首经得起岁月选择、过滤的新诗!正是这首诗,朱多锦充分表现了自己当时面对险境的心志。关于朱多锦在“文革”中的诗歌创作,从小的方面来讲,是他于“文革”中的命运遭遇的写照;从大的方面来讲,正如上面所谈到的,那是对“文革”的抗议及对被压抑、失落的人性和自我的呼唤;重要的是,他那时的诗已表现出很高的艺术价值,从其诗的艺术表现来说,他那时的一些诗已堪称新诗的佳作,只要与“文革”中流行的那些标语口号式的歌颂“文革”所谓诗歌相比,我们就会发现朱多锦于“文革”中所写下的那些诗才是真诗,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和意义的!今天,起码我们可以这样说,朱多锦于“文革”中写下的诗歌正可填补“文革”时期的一种文学空白。谈到诗,朱多锦说:“我活着,并写着诗;我死了,我的诗还活着。”我想,这首先应包括他于“文革”时的诗。
据他回忆,在聊城,他又遭受了一种打击:与他已经订婚的那位女子提出要退婚。关于那段婚约的毁灭,朱多锦有一首题为《风雪中离去的人》的诗(见诗集《沉思岁月》280页——写于1971年12月22日)这样写:“那是一个风雪迷漫的黄昏/我见到了我昔日的恋人//——我稳稳了脚跟,又/稳稳了脚跟……/——她裹了裹围巾,又/裹了裹围巾……//——我抬头望了望河边的树林,又/将目光投向战栗的寒村……/——她清了清黯哑的喉咙,又/将舌尖儿抵在青紫的双唇//——我抹了把融在脸上的雪痕,又/抹了把脸上的雪痕……/——她理了理蓬乱的双鬓,又/理了理蓬乱的双鬓……/最后,她送给我一句最后的话:/“再过年的时候,不要/再忘了送礼——/给那位革委会主任。”//……她走了,在那个风雪弥漫的黄昏”。
后来,他于1972年夏天回家乡又订了婚;到1973年1月4日,他告假回家,1月19日结婚,婚后第八天就又回到“五七干校”。这就有了后来写他写他妻子的现代叙事诗《妻意》——12年后,1985年12月,他开始写作现代叙事诗《妻意》(原题《一支关于妻子的歌》),又是12年,《妻意》最后终于正式发表于1997年2月23日的《济宁日报——星期天版》,后来又发表于当年第12期《山东文学》(前后是24年的岁月),以后可就于全国很多报刊转发,评者蜂起。他这样写他们的婚姻:“她——/一个外姓的女子/只因我家有着我才来到我家/她来到我家/我才有了一个家/在这个世界上/她最感激我的父母/——是我的父母为她生下了我//”他这样写他在那样的岁月里的妻子:“她,每天每天/都往返在连接家门和西坡的路上/只有在赶集的时候/才走出那条土路/印给她的苍白的长梦/——她赶集是为了卖那几个鸡蛋/她卖那几个鸡蛋/是为了买回几盒火柴和一点儿油盐/她一有时间就洗起什么——/洗衣服  洗床单  洗毛巾仿佛女人生来/就是为了洗刷这个世界/我们的日子都被她洗白了/却总还蒙着一层灰尘/原来我们燃起的炊烟/都被风压得低低的/……”“我们都不敢在灯前相对坐下——/都怕发现对方那双疲惫的眼睛/都怕瞧见墙上那对沉重的身影/为了那盏油灯/我们时刻担心夜风袭来/每每是灯头儿一颤/两颗心便跟着一跳/——那摇颤在凄风里的灯火/摇颤我们无声的寒梦/一次,她在梦中恸哭起来/原来她梦见我被人家活埋了/……”——现代叙事诗《妻意》首先是从婚姻方面呈现了“文革”时期的朱多锦,那是一段怎样的岁月啊!
如果单论这首现代叙事诗本身,应当说正是《妻意》为中国现代叙事诗的发展树起一个开端式的里程碑,由此也开始了现代叙事诗的理论建树(这种理论建树也是由朱多锦开始并完成);进入21世纪,现代叙事诗《妻意》在《21世纪初叶中国新诗杰作编目》中被推为“第一流作品系列”,居第二名,其编目标准是“才华、才情、才识,诗人是但有一瓣把你连呼吸带触角一齐征服”(见2004年第15期《诗网络》);可以预见,随着时间的延远,《妻意》的影响将会越来越大。朱多锦专写爱情的诗不多,除了《风雪中离去的人》、《妻意》,另外还有一首题为《爱与坟》和一首题为《错命》的叙事诗,他写爱情的诗都是关乎着“文革”的故事,而他于“文革”中的这种故事又都与他于“文革”中遭遇灾难有着直接的关系。
那是刚去“五七干校”不久,他便写成了长篇朗诵诗《感悟小麦》,表现了他于被难中“任凭浊雾沉沉漫域内/自有正气浩浩透霄外”的坚毅精神:“……/当苦雨点滴/溅湿一天倦怠/当促织琴涩/吟冷满地雾霭/——‘昨夜西风凋碧树’/今朝北雁临荒塞/呵 远近还有什么/壮阔人间的胸怀?/莫惆怅  希望在/延远新绿铺天盖/刚劲——清新……她就是北方田间的小麦/苗之初,非草稗/生之始,志松柏”——这就是《感悟小麦》一诗中开头的诗句。在诗后的《岁月钩沉》中,他这样写道:“通往临清的公路西侧的‘五七干校’守门、传达、种菜……幸有一条狗与我为伴。秋来也,一日晨,与狗行于田间小路,金风玉露,北雁南飞,声声哀怨……正愁余,却见清新田畴,碧远平野,那是一代新绿——小麦……”在诗中,朱多锦这样写下他的“北方田间的小麦”:“小麦  小麦/——我北方田间的小麦/遥迢苍茫多少路?/——千层雾障/——万里冰封/——无限春光/——数点青苔/几丛蒿莱/——一条林荫带/关山渡若飞/挥洒总气派/神工造化铸平生/人意驰骋夺关隘/——不曾徘徊/——无由悲哀/颗颗籽粒聚光阴/一路四季贮风采/……小麦  小麦/我北方田间的小麦”。读之,令人情思无限、心志弥坚。
事情真是这样,“文革”后,朱多锦原来“内心里总是奔腾着的情感的岩浆”终于找到了爆发的“突破口”,于是诗情大发,佳作连连,这时的诗作都是豪情满怀,慷慨激昂,如《我是煤,我要燃烧》、《夏日的鸣蝉》、《布谷从哪里飞来?》、《我是黄河的儿子》、《关于黄河的思考》和《她是春风》等,这些可都是难得的好诗。
1983年1月29日一首题为《我是煤,我要燃烧》的诗(见诗集《沉思岁月》232页)中他说他是“树”,在天地翻覆中被翻入地壳深处,结果变成可燃的煤,这是一种炼狱的神秘的造化:“为了一个神秘的造化/整个宇宙都曾重新配调——/山,陷下去/地,隆起来/海,到不曾到过的地方呼啸/我带着太阳的活力/被翻进深深的地壳//铸造,铸造……/——脱骨换胎,汗煎血熬/让重压给我欲燃的渴望/让黑暗给我俱焚的情操/让气闷给我发光的心潮/为了在冷峻中铸入热烈/为了在平凡里熔进崇高/把黑褐做我的肤色/按岩石塑我的形貌/我的身躯/凝固着岁月不屈的火苗/铸造,铸造……/——走不完的漫漫古道”。
我想,当年被踩在脚下、经难历劫的朱多锦之所以今天成为诗人、学者,一方面由于他先天的素质——奔放的才华、深遂的思辨能力、敏锐的洞察力和坚强的意志、不屈的品格,一方面也得之于客观环境、时势的成全。逆境、磨难对于软弱怯懦的人来说可能是极大的障碍,而对于意志坚强、志向远大的人却可能是好事,成为佛门所说的促人成功的“逆增上缘”。应当说他的价值还不在当今,而是在此后的历史中。他可能在今天还比较寂寞,但是在他的身后,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评价他,研究他,尊敬他,认可他。


吴开晋(山东大学教授,著名诗人、诗评家):

多锦是我几十年的挚友,这是一位卓立不群、有个性的诗人和学者。由于某些人的忌讳,他的许多有深刻见解的文章并不能发表。此刻,有一家德国出版社要出高价买他的书稿,而他甘愿清贫,婉言谢绝了。他不愿被别人戴上所谓“持不同政见”的帽子,同时,他认为自己的研究成果,是为了国家民族的未来着想,当时能在国内出版最好,如不能,就等以后形势好转再说吧!于是便把他的著作束之高阁了。这是何等的襟怀!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股鲁迅热席卷神州大地,许多文章对鲁迅大加神化,根本就不许提鲁迅的一点缺点,对此,他却不以为然。经过深入的研究,写出卓有见解的《鲁迅‘反思意识’的批判》一文,对鲁迅的成就和不足做了全面的、客观的评价,在学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当时,我还为他这篇文章写了评介文字。他认为,鲁迅的功绩是巨大的,不可抹杀的,但他不是神,而是人,也有偏颇和不足。这一认识,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在鲁迅热逐渐冷却后更验证了他在学术探讨上的睿智和勇气。这又使学界的朋友对他产生了敬意。
他不但是一位热情奔放的诗人,写过长诗《父亲的红高粱》和叙事诗《妻意》,在诗坛引起过广泛地好评;而且在对现代诗的研究上也是下了功夫的。他提出要在诗歌创作上学习古人的歌诗与诵诗的优良传统,再去创作有韵或无韵的现代诗作。他对诗的形式也有许多深刻的见解。这些,都是他为诗坛留下的艺术财富。

 

我和金正日

朱多锦

公元第两千零一十一年
12月17日8时30分
我坐在电脑前干我的活儿
这时  在一个叫做朝鲜的国度
有一个老人死了  享年69岁
中国的媒体都用“逝世”
    这个词来言说这件事
他  1米65的个头儿 
患心脏病
(他就死在这个病上)
我也是1米65的个头儿
也患心脏病
这样说来  尽管国度不同
彼此相隔千山万水
我们毕竟曾是难兄难弟
可我还是想起我个人的骄傲: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过他这个人
而他却不曾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我
可见   我比他知道得毕竟多一点儿
你看  这样他就有点儿可怜了
另外  我们也有些不同:
一是  他在他的国度里
有时候  站在高处  挥一挥手
下面就是欢呼雷动
而我在我的国度  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站在哪里  无论怎样挥手
天下都无一应者
你看  可怜的又是我了
可我本也明白
他的魅力本由于他的老爸
要不  他也就是我村的那位
    欠人家酒钱不还
      冬天里猫着晒墙根的王三
再是  要让我们坐在一块啦话
他如果讲他的“先军”
我就讲“先吃”——
意思是让老百姓先吃饱再说
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你看  这样俺俩同时都挺可怜了
还有  我这不是正写
《我和金正日》这首诗么
可他呢?
人曰:好死不如赖活着
死了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却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骄傲  我活着
这样  最后又轮到他有点儿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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