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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里的疼痛


作者:张克奇  来源:齐鲁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4-02-18  查看次数:

 

 

我就这么久久地坐着,雕塑一般,眼神有些迷蒙。也许,在满山的黄栌树看来,我好像是在固执地等待着什么。其实,哪里有什么可等的?除了四季轮回和死亡,还有什么是可以等来的呢。
就在此刻,我的岳父正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跟死神搏斗着。经过了两次大的手术,还是没能遏制住癌细胞的扩散。曾经多么强壮的一个人啊,如今瘦成了皮包骨头。曾经只肯为别人遮风挡雨的一个人,如今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了别人的照顾和帮助。昨天夜里十二点,巨大的疼痛卷土重来,我们只好请求医生再次给他打了一剂止疼针。随着药力的发作,他终于稍稍安静下来。看着他焦黄的脸和气若游丝的样子,我感觉他的生命已经薄如蝉翼。迷顿了一会儿,他吃力地睁了睁眼睛。是的,非常地吃力。自从患病以来,他所呈现给人们的样子最多的就是“吃力”了,一开始是走路吃力,再是翻身吃力,后来连咳嗽都非常吃力了。有时夜里趴在他的床前打盹,我不止一次地梦到他浑身插满管子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模样,每次都惊出一身的冷汗。人在身体好的时候,总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充溢得像鼓胀的风帆。可是一旦躺在了病床上,一下子就变空了,变轻了,甚至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维护了。那些最隐私的部位,那些竭力维持的形象,在病魔面前无处可藏。
给我岳父做手术的医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曾进行过一次长谈。他对我说:生命的脆弱和无常,是任何人都没办法的事情。有的时候,医生可以治得了人的病,却救不了人的命。现在想来,古语所说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虽然宿命,却是暗藏了一定天机的。什么是命呢?解释不透、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是命。就像那些本来好好的生命,在瞬间就会消亡一样。就像有些灾难,早一秒或者晚一秒都会避免,但是恰恰就赶在那一秒上了。所以有位参透了人生的人说:人生可问,命运不可问。
岳父的眼神里,越来越流露出对于活着的渴望。虽然我们都对他隐瞒着病情,并且在他面前一直都流露着比较乐观的情绪,但在这么漫长的治疗里,他肯定对自己的病情了然于心。虽然我们不说,他也闭口不说,可是我们分明都已经听到了死神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岳父肯定是不甘心的,他才六十二岁,他唯一的儿子还没有结婚。我不知道,在他的心里,对于这个世界还会有多少牵挂、多少留恋,对于死亡的恐惧,到底有多大。对于每一位来查床的医生、每一个来给他换药的护士,他都表现出了特别的礼貌,眼神里分明流露出莫大的企求。他的手上、胳膊上,甚至腿上,都已经密密地扎满了针眼,每再扎一次都会十分费劲,但他咬紧牙关不出一声。有时护士会问他:很疼吧?他却咧开嘴笑一笑:我不怕疼。每次听到这样的对话,我的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有一次,看到只有我在,他问道: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吧?我说:不多,有新农合呢。他又说:这病要是没指望,只是花钱买着活的话,就算了吧。我说:你放心,医生说是会好起来的,你要有信心。他闭上了眼睛,很长时间才又说出一句:一辈子怎么就这么快呢?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让他不要多想。在他叹气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让他昏迷了过去。
和岳父同一个病房的,是一个小伙子,二十三岁的年龄,得了肾病,一周需要透析三次。他的老家在南部的山区,父母以种地和喂羊好不容易才供他读完了大学,没想到刚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就得了这病。这原本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年龄啊,充满无限憧憬的未来才刚刚开启,可是……他的父亲,一个看上去很憨厚的汉子,除了给孩子护理之外,就一直那么沉默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的母亲,却像有话唠似的说个不停,不是跟儿子说,就是跟同病房的其他人说。我最不敢的就是和她对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叫做绝望的东西让人承受不住。对于生命来说,疼痛和哀伤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绝望。有一次我在去厕所的走廊里,看到她躲在一个角落里轻声啜泣,想要上去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话语都是无力的。不但无力,还可能会是匕首。经过她身边时,我甚至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脚步也放得很轻很轻,我怕惊扰了她的悲伤,一个绝望的母亲的悲伤。也许人一生下来,就会有病魔和灾难如影随形的,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会猛然跳将出来。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也问朋友,生命如此脆弱和无常,人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你所创的事业再大,挣下的钱再多,又能怎么样呢。就像那个搞硬质合金的大老板,好不容易打拼成人人羡慕的千万富翁,可才刚刚五十岁多一点就得了绝症。临死前他不停地撕那些百元大钞,却每次只撕个一二十张就撕不动了。据说他死时两只眼睛都睁得很大,牙齿却咬得很紧很紧,以至于脸部变形得极其可怕。那是一种怎样的不甘心啊!
这两年的时间,因为岳父,我和家人不停地在各个医院里奔跑,到后来干脆就吃住在病房里,硬是把不平常的日子过成了平常日子。在医院里,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又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嘶声裂肺的哭喊,那些悲痛欲绝的神情,让我对于生命产生了更深的怀疑和哀叹。两年前岳父第一次手术后恢复得很好,出院的那天,我们特地为他举行了一个庆祝仪式。我们天真地以为,病魔就这样给一刀切掉了。可是没有想到,才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些可怕的细胞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了。我们仍旧不死心,请求朋友特地从上海请来专家为他做第二次手术。手术之后,他就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一待就是十几天。我们在监护室外边苦苦等待他的醒来,那真是一种达到极限的熬煎。时间,是从未有过的漫长和窒息。之后一次次检查,让我们对他的病情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我们不再奢望他能彻底好起来,只是希望他能多活一天。虽然在经济上,我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精神上也几乎达到极限,可是从没想过要放弃。我们共同的想法是:只要他活着,子女们就还有个父亲。可是现在,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最初的止疼针已经失效,只好扎吗啡,并且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们都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我们所知道的是,这样的坚持太苦太难了。疼痛一上来,他就浑身哆嗦,整个人就会扭曲得不成样子,真是活受。是的,活受,只有这个词,才是对他此时生命状态的最准确描述。
好久好久没有一个人这样静静地待着了。密密集集的黄栌树,刚刚焕发新绿,娇嫩得让人担心会有风雨的袭击。天蓝得很清澈,那么高,那么远,却又似乎触手可及。可是有多少人,能有时间和心情去享受这一切呢。人只要活着,就会有那么多的事等着你去做,有那么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承担。数不清的责任和义务,枷锁一般,把生命牵扯得紧紧的。活着,首先是一种承受。仔细想想,人的一生里,究竟有多少的时间是为自己活的呢?让生命轻松一点的道理人人都懂,可在现实生活里,每个人都不是生命的逍遥看客。大部分的人,努力去做还活不好,又怎么会敢有丝毫的懈怠呢?就拿挣钱来说,都说钱是身外之物,可是如果没有钱,吃什么,住什么,孩子上学怎么办,生了病拿什么去跟医院打交道?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这样千头万绪地难。其实,不只是普通老百姓活得艰难,即使那些豪富高官们,不也是烦着恼着地过活吗。基督说人出生到这个世界上就带有罪恶,认为人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受苦的,人在一生中就是为了救赎自己的罪恶,以获得重生和永生。难道果真是这样子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究竟是什么的罪恶,需要人类这样永无穷期地去背负?
昨天听到一个消息,全县最长寿的一位老人入土为安了,享年108岁。对于这位百岁老人,我并不认识,只是听说过。第一次听说是在四年前,一个做记者的朋友跟我讲起的。其实他刚刚做了一个关于县内百岁老人的调研,全县八十万人口,百岁老人只有八个,十万分之一的比例,惹得我们对这些老人们惊羡不已,觉得上帝真是太宠爱他(她)们了。第二次有关这位百位老人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了。死讯是从她的一个外甥闺女嘴里听到的。对于老人的死,我并不遗憾,这么长的寿限,真算得上是生命的奇迹了。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活到这么大年纪,真是有福气了。谁知她的外甥女马上反驳我:什么福气?受罪的命!我大为惊愕:怎么能这么说呢?老人的外甥女见我疑惑不解,详细地跟我说了老人的情况。老人三十七岁守寡,一个人把六个孩子拉扯大,受尽了千辛万苦。当然,这是应该的,是人哪有不吃苦受累的呢。老人承受的最大悲痛,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儿女先她而逝。就连她的孙子、孙女剩下的都不多了。老人最后这几年,已经不能下地活动,只能在床上待着,全靠着政府给钱给粮,由她的一个孙子媳妇照顾着,勉强喘着口气。可惜的是,这个孙子媳妇才六十来岁就去世了。唯一还和老人有点亲滋味的孙子媳妇去世后,老人就绝食了,不几天便撒手人寰。听到这些,我的心里复杂极了。一位人人羡慕的长寿老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选择了终止生命。原来只知道,有些人因为难以承受生命之沉重而选择了自行了结,哪里会想到居然会有人难以承受生命之漫长呢?据说,老人下葬时,送行的人中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甚至很少有人落泪,因为老人的生命根系,离得他们已经有些远了。对于老人的活着,许多人都觉得了拖累。对于老人的长寿,很多人已经厌烦了。
因为离秋天还很远,黄栌树的叶子还没有妖娆,整座山都空寂着。虽然身处静谧之中,我的心却无法宁静。甚至,我为自己躲到山里寻求清静的做法感到罪过。此时,我应该在医院里照顾岳父,或者在办公室加班干工作,或者给孩子辅导作业。只有那样,我才是尽职尽责的,才可以心安理得。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多像生活的一个逃兵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包括生命本身,说到底到头来都是空的。可是生命的过程,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得满满的。所以古人才发出了“虚空有万象,万象在虚空”的喟叹。每一个人,都无法预知自己将来会在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也许正活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死神掐住了脖子,随着一声“咔嚓”的脆响,灵肉就已经分离。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相信大多数的人是会恋恋不舍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太多的牵挂和责任。这是生命前行的力量,也是上帝递给生命的一根绳索。一茬又一茬的人啊,不就是这样悲欣交集地来来往往着的吗?
突然间,下雨了。我躲进车里,看着硕大的雨点密密集集地落下来,原本清朗的天地一下子迷蒙混沌起来,让人辨不清了方向,真像极了扑朔迷离的命运。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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