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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的太阳城


作者:刘 北  来源:齐鲁文学网  发布时间:2014-03-26  查看次数:

看不懂的旅程和“新家”

没几天,黑子和爸爸要去城里了。邻里乡亲把他们送到了村头,黑子和爸爸后妈把他们劝了回去。白老师、黑士龙、王家雨、王飞、洪彤和刘浩然继续送着他们,爬上坝垄后仍然恋恋不舍。黄黄逃避着黑子的砖头石块,一路跟在最后走走停停。
在黑子心里,白老师是一个好老师,简直胜过了爸爸。黑子有病的时候,白老师用自己的摩托车把他送进医院,付了医药费,每天都换着样给黑子送饭,还在晚上帮他补课。黑子有时候真想喊他一声“爸爸”,但以后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想到这里,黑子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泪水涌了出来。
白老师和同学都劝他说:“别这样了,我们很快就能见面的,暑假你回来。”白老师说,“阳阳”,白老师还从没有这样喊过学生的名字,指名道姓是学校的规矩:“记住,你是咱村里第一个出去读书的同学,也是出去的最好的学生,我相信你是好样的。常给老师联系,我希望听到你的好消息。”
黑子抹抹泪水,给白老师鞠了一躬,说:“白老师,我向您保证,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您回吧。”
爸爸也劝道:“白老师,您回吧,阳阳多亏了您的照顾,我感激不尽啊。阳阳给老师磕个头吧。”
爸爸话音未落,黑子扑通跪倒地上,哭泣着说:“白老师,我不会给您和咱村丢人的。”
白老师忙扶起他,望着黑子的眼睛,抓着他的手说:“我相信你。快走吧,别误了车。”
终于要和白老师、同学分别了,黑子和爸爸后妈上了大舅开着的三轮车,他们都在用力地挥着手,停也停不下来,直到看不到对方的影子,直到黄黄也放弃了追随。
黑子依然望着远去的村庄和为他送行的人,尽管已远得看不清了。路边一些黄色的小花扑进他的眼帘,它们在风中不停地摇曳着。他知道这是乡村最普通的花儿,它们不会被人们看重,叶片莲座状平铺在地上,随时都可能被践踏。橙黄色的花朵被一根空心的茎高高地举着,这很容易让人想起父母的付出。此刻,黑子想到的是自己,他想决心实现爸爸后妈的愿望,实现刚才的承诺。但是,他也有些担心,就像担心那花儿下淡紫色的花茎能支撑多久。

黑子不顾汽车的飞驰,一直朝着家的方向遥望。其实,他早已经看不到了自己的家,看到的只是心中的想象。一座座山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一个个山村闪了过去,熟悉而陌生。风在耳边呼呼走过,好像在给他耳语着什么。
汽车颠簸在山路上,忽而起伏,忽而急转。黑子已经弄不清家的方向,他突然觉得自己像只风筝,在空中飘着飘着。但是,他不知道风筝的线牵在谁的手上。他想,也许是死去的妈妈、奶奶,或者白老师、黑士龙、王家雨、王飞、洪彤、刘浩然,或者是他的黄黄。他茫然地摇摇头,觉得是也不是,不是也是。
等挤上火车,黑子感觉自己就像风筝断了线。他已经辨不清方向,不知道家在哪个方位,也不知道北京在什么方向。
他跟在爸爸身后,也背着些行李,在火车拥挤的过道内朝前挤着。
黑子脸上已经流了汗,也不知道要挤到哪里去。他问道:“我们不是没座吗?”
“跟着。”爸爸转了一下脸,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侧着身子继续向前挤。
黑子嘴里嘟囔着,咋就不买带座的票呀?
爸爸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继续向前挤。
黑子已经是汗流浃背了。爸爸终于把行李一扔,也气喘吁吁地扔出一句话:“歇会儿吧。”然后,一屁股坐在一个小椅子上。
黑子感觉到爸爸还是挺有办法的。这里很宽敞,偶尔有过往的人。他说:“别人怎么不来这一呀?却在哪里拥挤着。”
“你以为这里是随便来的吗?”爸爸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汗。
果然,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走过来,说:“你的票子?”
爸爸从兜里掏出票,陪着笑脸。
列车员望了一眼爸爸,又看看黑子,把票递回,说:“去你们的车厢,这里是软卧车厢。”
爸爸忙点着头,应声说:“好,好,我们这就走。”
列车员见爸爸答应得挺好,就没在追问什么,走向另一个车厢。黑子起身提起了行李。
“放下,做什么去?”爸爸挺了一下身子。
“你说我们这就走呀?”黑子说。
“能去哪里呀?靠一会儿吧。”黑子只得放下行李,又坐在过道上的休息椅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警服的乘警走来:“哪个铺的?”
爸爸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暂时歇息一下。”
“票子呢?”
爸爸从兜里哆嗦着掏出票,做错事一样地低着头。
“这里不能停留,去你们的车厢。”乘警说。
爸爸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忙背起行李,说:“是,是,这就走。”
黑子跟着爸爸、后妈离开,心里有很多不平。他想,同样是人,我们咋就该去拥挤呢?这里空落落的地方闲着,也不让我们歇脚,真是不公平。他想着想着,就撞在了停下来的爸爸身上。
“好了。这里应该没事了。”
黑子、爸爸和后妈在一个上下车的门口停下来,他们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倚着列车冰凉的车厢环顾着。
一路上,黑子话语很少,他茫然地推测着即将迎来的城市,他的太阳城,他的学校,他的新同学。

经过三天两夜的拥挤和躲闪,黑子被火车甩进北京西客站。
他的眼睛很不够用,手拎着大包小包,随着人群流到大街上。
积木样的楼房、甲虫般的汽车、蚂蚁似的人流。
黑子挤在忽停忽行的公交车里,身子不停地晃动着,呼吸着各色人等以及女人化妆品混合的味道。大块大块的广告牌子幻灯片样闪过,一些明星媚俗地诱引着黑子的眼睛,袒胸露乳的样子让他涩涩的,与他刚看到天安门城楼的那份虔诚截然不同。
天安门是他非常向往的,特别是城楼上的毛主席像。他一次次看见过,在书上,在电影,在电视。他有些兴奋,这么近距离的看着毛主席像,还是第一次!
他记起了课文《开国大典》是这样写的:
会场在天安门广场。广场呈丁字形。丁字形一横的北面是一道河,河上并排架着五座白石桥;再北面是城墙,城墙中央高高耸起天安门的城楼。丁字形的一竖向南直伸到中华门。三横一竖的交点的南面,场中挺立着一根电动旗杆。主席台设在天安门城楼上。城楼檐下,八盏大红宫灯分挂两边。靠着城楼左右两边的石栏,八面红旗迎风招展。丁字形的广场汇集了从四面八方来的群众队伍。早上六点钟起,就有群众的队伍入场了。人们有的擎着红旗,有的提着红灯。进入会场后,按照规定的地点排列。
工人队伍中,有从老远的长辛店、丰台、通县来的铁路工人,他们清早到了北京车站,一下火车就直奔会场。郊区的农民是五更天摸着黑起床,步行四五十里路赶来的。到了正午,天安门广场已经成了人的海洋,红旗翻动,像海上的波浪。
……
黑子一边回味着那些文字,一边远离了天安门广场。他想停下来看个仔细,他想看看人民英雄纪念碑,想去抚摸一下汉白玉的浮雕,可是汽车不顾及他的留恋。他觉得应该告诉他的伙伴,他到了天安门,见到了毛主席像,见到了国旗,见到了人民英雄纪念碑。
接着,另一种感觉冲击着他,城市简直就像一坑翻塘的鱼。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又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城市的风没有乡村的新鲜,里面总是沾着粘糊糊的燥热和异味。
终于赶到太阳城,黑子被眼前拔地而起的楼群折服了:楼房主体已全部完工,部分外部装修的楼房就像竖起来的彩色的旗帜,绿地、花园、游乐场也见雏形。他顿时感觉到爸爸确实了不起,是爸爸和他的工友们托起了太阳城的太阳和梦想。但他走到爸爸妈妈的居所时,脑壳瞬间掏空了,兴奋和喜悦荡然无存,就像撒了气的气球。
房子有些滑稽可笑,就像破砖烂瓦堆里冒出的蘑菇,远不如家里的牛棚。栅栏订些大小不一的木板就是墙,屋顶是石棉瓦和油毡纸,没有窗子,缘于一扇单薄的门的存在,才被称作了房子。
走进屋里,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最显眼的是脏乱的床铺,没有电视,没有桌子,唯一的电器就是吊着的电灯了。黑子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禁不住潸然泪下。他以为太阳城是一个充满梦幻色彩的地方,没想到他们的房子却久违了阳光。
既然一脚跨了出来,就不可能退回去了。黑子很明白这点,他也是迫不得已出来的,根本没有退路。他望不掉白老师期望的眼神,也忘不掉黑士龙、王菲、刘浩然羡慕的目光。他只好一屁股蹲在唯一可以坐的床上,弄出一阵吱吱扭扭的声响。爸爸和后妈一路颠簸,累得够呛,也无心观看他的眼神,也许这昏暗狭小的空间根本就与表情无缘。
“别瞧不起着破房子,一般人没有的。要不是爸爸当个管理者,简直就是奢想了。他们大多拥挤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内,根本没有单人床或双人床,都是用砖石垒起,用木板搭成的,20平方的工棚甚至要容纳十几个人。”黑子的爸爸一脸的骄傲。
黑子敷衍地应着。一会儿,他也就不再埋怨爸爸了,他也体会到了爸爸和后妈的辛苦、无奈。黑子蔫蔫的漫无目的地想象着。爸爸点上一支烟,出了门口。

要有书读,先“请”王叔

后妈开始忙活起来,把大包小包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在床上堆起一个小山,又几乎把屋里的空间占据了,然后把不舍得丢在家里的烧鸡和牛肉、羊肉下水掏出来。她把半拉烧鸡撕扯成一条条的,连同骨头一起放在碗里,又用蔬菜和牛肉、羊肚下水炖出两个菜来,然后把塑料袋里的手搓花生仁全抖了出来。
刚收拾停当,一个灰头土脸的“大伯”一瘸一拐地和爸爸挤进小屋。爸爸忙不迭地对黑子说:“这是王叔,咱家十里屯的。”
黑子望着蓬头垢面的“大伯”轻声地喊了一声“王叔”,就低下头没有下文了。
王叔笑嘻嘻地夸奖:“孩子懂事,接着提高了嗓门,菜好香呀,嫂子。”然后打趣地说:“黑老兄,还是有老婆陪着享福呀。”
后妈装出生气的样子说:“别耍贫了,和你大哥喝杯去,都是家里的特色。”
爸爸没吭声,从屋外搬进一块木板和几块空心砖,一眨眼的工夫桌子和凳子全齐了。
爸爸和王叔坐了下来。妈妈拿来一瓶没有包装的白瓷瓶酒墩在桌上,说:“你大哥给你带来的好酒,川酒王。”
王叔眉开眼笑,激动地说:“好酒呀,几年没喝过了,留着给大哥喝吧。”
一家里的话都被后妈说了,黑子一直这样认为。妈妈说:“你大哥喝不出孬好来,留着也没用。”其实,黑子心里明白,还是好酒好喝,谁喝不出来呀。
爸爸终于冒出一句话:“别让了,我留着也没用。”
既然当家的都这么说了,王叔也就不好意思再扭捏了。王叔说:“那就不客气了,谢谢嫂子。”他停顿了一下,“嫂子和孩子一起坐下吃吧。”
推让了一番后,后妈和黑子应着爸爸“坐下吧”的声音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工夫,菜和酒下去大半,看上去有些矜持的王叔也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菜,口若悬河。
后妈凑近王叔,给他斟了一杯酒,端起来笑嘻嘻地递过去:“敬你一杯,大兄弟。总少不了麻烦你。”
王叔“咕咚”一口倒进肚里,右手挥了一下,说:“咱乡里乡亲的,还……还客气啥?应该的!”
后妈和颜悦色地说:“这不,孩子在家没人管了,死逼着要跟来的。可这么小,得念书呀。”
王叔听说孩子要念书,就考官样问了一些问题,仗着酒劲满口答应道:“我去告诉我姐夫,没问题。可你要陪着大哥喝一杯。”
后妈推脱说:“大哥知道的,俺哪有酒力呀?再说,女人上不了桌。”
王叔端起黑子爸的酒杯说:“就这一杯,要不我可不管了。”
后妈迟疑了一刻,皱着眉把酒倒进嘴里,咧着嘴说:“真喝不来的。”
王叔指手画脚地说:“好样的,嫂子。娃儿的事,我去舍脸。”
后妈千恩万谢,冲着黑子说:“还不快给你王叔倒酒,你王叔可说了算。”
爸爸的话也突然冲出闸门:“快,给你王叔敬杯酒。”
黑子终于明白了爸爸后妈匆匆设宴的目的了,全是为了他读书呀,他尽管对王叔有些厌烦,还是按爸爸后妈的旨意站起身,倒了一杯酒端起来,说:“谢谢王叔叔。我敬王叔叔一杯。”
王叔满嘴喷着酒气,一手接过酒杯,一手指着黑子,说:“这孩子有出息。我干。”话刚说完,就一仰脖子倒进嘴里。
酒慢慢地喝着,话多了起来。他们喷着吐沫星子的高谈阔论,喷发着他们夹缝中艰难生活的琐碎细节和不满情绪。爸爸和王叔不知想起了什么,或哪句话触动了脆弱的神经,竟也毫无顾忌地呜咽起来。
后妈忙劝说道:“瞧,两个男人成啥样子了,说些高兴的。”
王叔抹了抹眼泪,拍拍爸爸的肩膀,说:“黑大哥,干杯。”
后来听后妈说,王叔今年37岁了,有个女孩也读初中了。五年前,他去山西打工,媳妇和孩子守在家里,苦苦地盼着他满载而归,但等来的是他空瘪的羞涩行囊。第二年,他换了一个地方打工,回家的时候带回了300元钱还有工伤导致的一瘸一拐的腿。妻子对他很失望,第三年,先是和村里的治保主任好在了一起,后来又带着女儿和邻村的黄二强私奔了。他四处打探未果,又到派出所报案也无音信,只得硬着头皮到了黄家大闹一番。黄家不是好惹的,反而倒打一耙,声称他没本事玩住媳妇,还拐走了他家儿子,正要找他讨人呢。不然的话,就打断他那根腿。他在村里是外来户,又无兄弟,只好忍气吞声。一气之下,来到北京,让姐夫给他找了个活,一干就是三年,连家也没回。他是羞愧难当,无颜见家乡父老呀。
不知不觉,他俩开始语无伦次,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后妈把握时局,给他们端上馒头,冲着爸爸说:“你还絮叨啥,让他王叔吃饭吧,累了一天,还要歇着呢。”
王叔也附和着说:“大哥,咱吃饭吧。”
王叔走后,后妈忙着收拾桌子,催着黑子说:“你和你爸先睡。我收拾一下。”
黑子望着堆满杂物的床,说:“咋睡呀?”
后妈扒拉出一块地方,说:“明儿你爸还要去上班,快睡吧。”
黑子担心后妈没处睡,一直愣怔着。后妈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哪像家里那么次序,将就点吧。”
黑子也累得够呛,早就磕头打盹的了,只好依着后妈的说法倒在床上。
没过几天,黑子就跟着王叔去上学了。

从个人蔓延到群体的失落感

穿过一座座楼房,穿过一堆堆垃圾,到了一片广阔的地带,一座灰色的三层小楼呈现在眼前。这是一座废弃的旧楼,突然肩负起了新的使命。一根旗杆孤零零地站在楼前,鲜艳的国旗飘扬在风中,为灰沉沉的环境增添了一些艳丽。
黑子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教室里,锈迹斑斑的桌椅和斑斑驳驳的墙壁就像一幅随意涂抹的油画。他呆呆地坐在角落里,任凭同学们叽叽喳喳,投来探寻的目光。他的目光停留在楼后的一片紫藤上。
紫藤热热闹闹的盛开着,如同高处奔泻而下的紫色飞瀑。黑子猛然想起李白的《紫藤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他遥想着当年的李白是怎样沉醉在紫藤优美的姿态里。
下课后,黑子挤出同学们好奇的包围,径直跑向楼后的紫藤。
紫藤的幽香飘进他的鼻孔,透着一丝甜甜的味道。紫色的丝绦垂下来,绿色的藤蔓如同飞腾的蛟龙,隐隐地透出亦真亦幻的神姿。微风吹过,如蝶的紫花曼妙起舞,暗香浮动。
黑子突然对这座学校有了一种喜爱,因为这些紫藤给了他梦幻般的色彩和感觉,在紫藤沉静的美丽和超凡的清雅中得到许多的柔情和宁静。
后来,黑子每天都到紫藤花下,在这里他可以吐露自己的烦恼。因为他还听不懂同学天南地北的方言,也不欣赏他们身在愁中不识愁的样子。
在黑子的眼里,他们不知道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上课时打闹,放学后上网,没有理想,没有追求,近乎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所以独来独往,成了独行侠。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紫藤花情有独钟,是这如蝶的花朵可以放飞他的思绪?还是苍劲盘旋的虬枝传递给他一种激情?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这紫藤花很像家乡的槐花,他很容易就想起和伙伴撸槐花的情景,也想起了奶奶蒸的香香甜甜的槐花团子,还想起了具有止咳化痰作用的槐花蜜。在这里,他可以对着紫藤倾诉,可以想白老师、黑士龙、王菲、洪彤和刘浩然,可以想自己的黄黄,可以自自然然的淌几串泪水。
藤条末端的紫藤花已经灿烂地开了,黑子在焦急地等着白老师和黑士龙他们的信。他在信上说,这里环境和条件都很很好,校园里还有一片漂亮的紫藤,把教学楼装点得很有诗意。他和同学时常在紫藤花下漫步、交流,学习又有了新进步。他给他们这样说,他是怕他们担心和挂念。其实,他很孤独,对学校和老师不很满意。学校没有操场,没有单双杠,没有图书室,没有食堂,简陋得只有破烂不堪的楼房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老师是东拼西凑的,有的是退休的老教师、有的是京城无力立足的打工者,师资力量相当薄弱。这些就像乌云一样照在黑子的心上,让他总也阳光不起来。

黑子还是每天去看紫藤花开,还是每天默默地等信。意外的是,他看到了蜂飞蝶舞,蜜蜂潜在花蕊里忙碌地饮啜着,蝴蝶则翩翩起舞,就像演绎着千年心痛的柔情。黑子悟出一个道理,同样的事物会因不同的视角产生很大差异,他觉得不能游离在同学之外,不该自己划了一个圈子封闭自己。于是,他不再排斥别人,试着以阳光的心态融入同学中。
很快,他被同学们接纳,他们也向他敞开心扉。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他深刻地了解了他们的内心世界,也有了几个知心的朋友——盛子、华子和燕子。
燕子是个女孩,家是安徽省宿州的,瘦小纤细;盛子是四川省临池县的,和黑子算半个老乡,浓眉大眼,像条泥鳅;华子是河南省新乡的,那里风景很美,他看上去可真像块圆鼓轮墩的石头。
黑子开始和他们形影不离,话语也多起来,谈起了他的同学和老师:“我总是做梦,梦到老师和同学。你们知道吗,我们的白老师对我可好了,胜过亲爸爸,就连最淘气的黑士龙也佩服得不得了。”
“前几天,我梦到了同学来到了城里,和我在一个学校呢。”华子鼓着腮帮子说。
“有一个梦,我和同学去山里采了好多的针蘑,去镇子上卖了好多的钱。醒来后,好失落。”盛子还有些惋惜地说。
燕子笑了一下,说:“有一次,我梦到学校被风吹起来,我们一起用力拽呀拽呀,却没有拽住。学校的房子就骨碌碌滚进了山沟,我们就站在山腰上哭喊。醒来后,发现被子掉在了地上。”
“嘿嘿,走光了。”盛子嬉皮笑脸地说。
“别没正经。”黑子说。
他们嘻嘻哈哈闹成了一团。
很快,黑子和盛子、华子、燕子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们在学校里常依着紫藤高谈阔论,发表对身边事情的看法。

一天上午,他们突然扯起小学时期的话题。对于他们来说,在老家的读书时期都有着许多的荣耀和光环。盛子的脸上忽然绽开久违的笑脸,说:“我在学校里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我爷爷走到哪里就显摆到哪里,把顺子他爷爷气得直瞪眼。没办法,顺子就是考试不顺,回回成绩都能稳居倒第一。”
华子伸了伸短粗的脖子,清了清嗓子,好像很久没有正式讲过话了,说:“别看我长得矮,跑得可真快,给外地的游客当过向导,我写的作文被一个报社的人看中了,就发表出来了,可不是吹,把我们村里都震住了。”说完,他抓紧抹了抹嘴角流出的口水。
燕子是个文静的女孩,声音细细地说:“我好久没被老师表扬过了,原来就盼着考试,成绩拿回家,爸爸和妈妈再累也得端详半天,总是激动地说‘俺闺女就是有出息,大了保准成器’。可现在也怪了,就怕考试。你说是咋回事呢?”
黑子也有自己的骄傲,但是他没有提起,燕子的最后一句话让他陷入阵痛之中。他想:我们现在到底是咋回事呢?同样是读书,为什么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呢?一连串的问题让他一筹莫展。
盛子看着黑子呆呆的神情,戳了一下他的肋骨处说:“傻了?还自我陶醉哪!”
黑子猛然醒过来,看了他们一眼,说:“我觉得,现在的我们缺少了关怀,缺少了动力,没有荣誉感,没有责任感。你们想一想,我们那时为一次考不好哭半天,为戴上红领巾高兴一个星期。可现在就没有了。”
盛子、华子和燕子不约而同地说:“为啥呢?”
黑子兴奋起来,提高了嗓门:“为啥呢?没有一个组织来维系我们。小学时加入少先队是我们的追求和向往,我们现在没有追求和向往。”
华子着急地说:“别兜圈子了,我们究竟该咋办?”
黑子接着说:“你们知道共青团吧。我们如果加入共青团,就会有新的追求和动力了。我们应该去找老师,要求加入共青团。”
他们觉得黑子说的在理,异口同声地说:“对,咱找老师去。”
自习课时,他们先合计一番,壮了壮胆子,走进老师办公室,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完他们的要求,教务主任兼班主任王老师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郑重其事地说:“你们的想法很好,但是太不现实了。我们没有团支部,要经市教委批准。咱学校就像地下组织一样,躲还来不及,岂敢再找枪口撞!先回去好好学习,以后再说吧。”
他们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惹得同学们好奇地交头接耳一番。
没想到的是,临近下课时,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语重心长地告诫:“同学们,我们都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不要想一些不合实际的事情。想一想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多么的艰难呀。吃苦受累,遭受歧视,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让你们成才,不再是乡下人。因此,你们只有读好书,才能报答他们。”尽管他没有指名道姓,黑子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没有听进去多少。

成也“组织”,败也“组织”

放学后,黑子和盛子、华子、燕子觉得很郁闷,就商定到了离学校最近的燕子家。
走了10分钟坑洼不平的砾石路,到了与阳光小区隔街相望的杨桥街老民居,就像一群见不得阳光的地皮虫。燕子家就在一个大杂院里的两间东房内,一间是别人住的,10多个平方的样子,不过拥挤得很,大塑料袋、小塑料袋、大篓子、小筐子,毫无规则地抢占着狭小的空间。
听燕子说,她爸爸妈妈每天凌晨4、5点钟就得去30里外的农贸批发市场去抢购蔬菜,然后回来择除烂叶梗,整理好后就分别到阳光小区的南、北门口附近等候,一直要到8点左右才能回来。他们剩下的蔬菜叶梗也是不舍得扔掉的,回来后再挑挑拣拣,从瘸子地里选将军,一天的蔬菜就解决了。
燕子先把书和作业铺在一个矮方桌上,一看就是集择菜、吃饭和学习与一身的多功能桌,这也让黑子和华子羡慕不已了。
最吸引黑子眼球的是,院子里一棵一人多高的紫丁香。在浓郁繁茂的绿叶中,丁香花满树锦绣地开放着。花瓣一团团,一簇簇,花影摇曳,如烟雾缥缈。微风习习,花香飘逸,令人心旷神怡。黑子被眼前的丁香花感染着,他的心好像很久就被唐磊的《丁香花》披上了一层伤感。他突然觉得《丁香花开》里的情感和自己合了拍:“喜欢丁香,喜欢它淡淡的紫色,淡淡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忧郁;喜欢它纤细的花瓣,玲珑的花蕊,清新,淡雅的名字。喜欢在绵绵细雨后,轻轻拾起伴随雨珠飘零的花瓣,望着它,就像望着优美旋律里遗落的音符,叮叮当当,飘落了满满一地。让人不仅怅然怀念那个撑着油纸伞,徘徊在幽长寂寞雨巷的结着丁香忧怨的姑娘,曾经散发着怎样的一种清香。”

黑子首先提起下午的话题,他们先是发泄了对老师的不满,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出一个设想和方案。
他们按照选举少先队委的办法,推举黑子当大队长,盛子、华子、燕子他们当小队长。(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共青团的性质和团干部的称谓。后来,他们想起这件事来,觉得自己特好笑。)
回家的路上,黑子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白老师。于是,在一个街头的电话亭里,他拨通了白老师的手机。
“喂,你好。”电话里传来白老师的声音。
黑子有些激动,不知该说什么了。
“请讲,是黑阳阳么?”
“是。”黑子应声回答。
“有什么事吗?”白老师关切地问。
“没,没。我就是想,想告诉您,”黑子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成立了共青团,我是大队长。”
“啊?你说的啥?”白老师显然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们选我当共青团的大队长。”黑子解释说。
“应该是团支书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子把他们成立共青团的经过告诉了白老师。白老师听后“哈哈”大笑起来,不住地夸奖黑子有思想,最后嘱咐他不要放松自己的学习。
黑子一声声的“嗯”着,听着白老师的嘱咐。
黑子挂断白老师的电话后,感觉到突然有了一股动力流动在血管里。好久没听到了白老师的声音了,感觉到特别的亲切。他也想打听一下黑士龙的消息,可是,他担心兜里的钱不够付话费的。
没过几天,嘴浅的华子一不留神泄露了秘密,让同学们吃惊不小。不过,得到了多数的赞成,他们纷纷要求加入这个组织。
黑子没想到同学们会热情地支持。
华子洋洋得意地说:“我们是因祸得福啊。”

黑子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觉得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同学们的支持和厚望。不久,初一三班的“团支部”就光彩了一回,起因是盛子要退学回家了。
原来,一辆轿车撞翻了盛子爸爸拉菜的三轮车,他的腿也被撞伤了。菜飞了一地,他只顾着地上的菜,没有顾得上看看车牌号。报案后,没有目击证人提供有力的线索,难以找到肇事司机。一桩倒霉的事意外地降临,使得本来就贫困的家庭如同釜底抽薪。爸爸要治疗,在城里的花费太大,盛子的妈妈根本没有能力和毅力来实现他们最初的梦想。于是,他们决定回家,盛子读书的事回家再说。
盛子告诉黑子这个消息的时候,在一旁的燕子着急地哭了起来。华子瓮声瓮气地说:“女娃子家,就知道哭,哭顶啥用?”
“我觉得咱该帮帮盛子,”黑子皱着眉头说,“他可是咱的铁杆兄弟。”
燕子随声附和说:“对,咱该帮帮他。”
华子朝燕子撇了一下嘴,说:“对,对你个头。我们咋帮呀。”
黑子挥手示意华子不要再拌嘴了,说:“你俩别嚷嚷了。我觉得应该召集大家想想办法,发挥团的作用。”
华子和燕子觉得黑子说的有理,一齐说:“我举双手赞成。”
盛子揉揉红肿的眼睛,忙制止他们,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什么也没用了。我爸爸说,人不和命争,听天由命吧。”
“迷信,愚昧!”华子突然吼了起来,吓了他们一跳,“什么年代了,还认命。那年,一个算命的瞎子说我命硬克父母,让他们差一点儿把我送了人。多亏我是男孩,咱说不准就见不上面了。”
黑子说:“别痛说苦难历史了,咱去和同学们商量一下吧。”
燕子很崇拜黑子的,她觉得黑子很有思想,急促地说:“黑子说的对,咱们去找同学们商量一下。”
自习课上,黑子以开队会的形式开了第一次团会,中心议题是“我们不能让一个同伴掉队”。他含泪讲了盛子家的不幸遭遇,大家纷纷声泪俱下。
同学们义愤填膺,激动地表达自己的见解。最后,他们形成一个意见——放学、上学路上捡拾可回收的物品,用于他的学费,坚决不让他掉队。
同学们积极行动起来,收获相当可以,一天多则10元,少则5、6元,看来盛子的生活和学费没问题了。最让同学们感动的是,燕子把她又黑又粗的辫子剪掉,卖了80多元钱,捐了出来。
他们的真情行动被一个记者发现了,很快就上了报,电视台也进行了报道。
然而,他们最终也没能挽留住盛子。盛子的爸爸妈妈千恩万谢后,摆明了自己毫不动摇的态度,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们是好心,可他就这个命,谁让他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呀。
同学们感到惋惜,感到无奈,真正体会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助。他们非常明白,这样的事发生在谁头上,都是同样的命运。他们已无能为力,只能用泪水和祝福为自己的同伴送行。
他们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更糟。因为那篇报道,让隐藏了两年多的打工子弟学校浮出水面,现形于世。
此后,区教委下达了取缔通知书后,三番五次催促未果,便在一个雨夜联合公安、城建给教师打了封条,还带走了校长进行讯问。
第二天,没有人能够走进教室,他们眼睁睁地望着教室,望着空无一人、贴着封条的教室。
黑子此时才明白当时王老师的用意,很后悔没听他的劝告,一意孤行,给学校带来了厄运。
书读不成了。黑子和华子一起到了燕子家。
黑子最先看到了院里的那棵丁香树。一场夜雨后,花儿烂漫的丁香树变得消瘦、憔悴,没被雨水冲走的落瓣就像黑子心中美丽的伤痕。
丁香花开,丁香花落,黑子的梦随雨飘逝,就像已经漂流的花瓣和伤感的落瓣。也许没有人能记住一个孩子最普通的梦想,既然是梦,就离现实很远。尽管那层梦的外壳很薄,但是谁能拿出一点儿温暖的爱,让孩子的梦破壳?!哪怕用你含着体温的泪水,去擦拭他们苦涩的脸。

半拉子楼里的“太阳学校”

黑子、华子和燕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街道两旁,如同华盖的芙蓉树遮住了炙热的阳光。灰尘终没能蒙住碧绿的枝叶,也没能蒙住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像小伞样的花朵。花蕊浮动、丝丝细羽,幽香频频、沁人心脾。花儿一簇簇、一团团,粉红、霞红的花蕊浓淡相宜、飞红飘舞,恰若彩色的云霞落在人间。
行人如织,无心观赏她的美丽与热情。然而,她并没有在乎人们冷漠的目光,仍然热烈地开放着,把生命的色彩顽强地呈现给她所热爱着的世界。
华子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上,忙蹲下身子揉着脚发起牢骚:“我们招谁惹谁了,石头也看我不顺眼。”
燕子就看不惯华子的德行,撇了他一眼,说道:“你的眼长哪里了?”
华子顾不得哎哟,恶声恶气地说:“你冷血动物呀?还有同情心么?要不把你的眼按到我脚上。”
燕子看到人们在好奇地张望,气呼呼地说:“我懒得理你。”
黑子担心他俩加剧,忙打圆场,说道:“都少说句好吧?我知道你们的心烦,可吵能吵出结果来?”
华子只好咬着牙咽了一口口水,燕子便咬着牙动了几下嘴唇算是回报。一场口水战结束。
黑子望着地上的几朵芙蓉花,花球儿像蒲公英的样子随风起飞,像是装满梦想的精灵。他指着飘飞的芙蓉花,说:“你们想想,小小的芙蓉花也有自己的梦想。就像蒲公英一样,她的种子落在哪里,那里就会有生命的开始和色彩。我们就是那容易忽略的种子,可我们的生命力很顽强。我们应该寻找自己生长的土地。”
燕子很欣赏黑子诗一样语言,不住地点着头。可华子不听那一套,拧着脖子说:“你说,我们没学上,咋办?”
黑子知道华子的脾气,从来不和他计较。过了一会,他又抬眼望着飘向远方的芙蓉花,说:“不如我们仨聚在一起自学。自学成才的人不是太多了么?”
华子说:“你说的对头,可哪里能容得下我们仨呀?”
黑子说:“列宁绿色的办公室还在树林呢。瞧,那几栋楼已经封顶。我们的教室就在那里。”
华子高兴起来,说:“真有你的,点子真多。”
燕子也兴奋得急不可待,忙说:“咱一起去看看,找个最宽敞的房间。”
他们到了那里,很快就找到一个三室两厅的房子。里面碎砖烂泥很多,黑子一声令下,他们就忙活起来。等到收拾得初见规模,他们都成了大花脸。

第二天,他们带来了笤帚和簸萁,一气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一边欣赏着劳动成果,一边掏出书来。于是,他们的教室启用了。
几天过去了,他们在门口用粉笔写上了“太阳学校”,在墙上贴了课程表,用水泥板和空心砖砌成桌子,又召集了几个同学,简直就像一个既简陋又像模像样的教室,虽然寒酸与简陋到极致。从没有玻璃的门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花海潮涌。道路两旁的芙蓉花如同一条飘逸的彩带,好像将为这即将竣工的太阳城剪彩。
黑子觉得这里挺宽敞的,容纳一二十人没问题,应该在召集一些人来,以自学为主,让原来的王老师定时来辅导。他把想法告诉了华子和燕子,得到了一致赞成。于是,他们东跑西颠地四处奔走相告,同学纷纷响应。
只有一个班级的太阳学校就这样成立了。学习条件可想而知,除了二十多名学生和一个老师,其它的就是空气了。但是,他们很努力,以前调皮捣蛋的几个同学也乖多了,因为他们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去流浪或者变成小打工仔,因为他们从爸爸妈妈的身上懂得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深刻意义。
黑子成了同学心中了不起的人物,以全票通过被选举为班长,华子和燕子也成为课代表。他们想,太阳城还要两年竣工,完全可以读完初中了。
黑子把这个喜讯电话告诉了白老师,得到白老师的称赞。白老师说:“黑阳阳同学真是了不起。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你善于动脑筋。”
“我没有黑士龙鬼点子多。”黑子谦虚地说。
“你敢说我坏话?看我不揍你。”黑士龙扯着嗓子喊,“别以为我揍不着你,做梦我也不会放过你。”
“别听他的,黑阳阳好样的,我们要向你学习。”王飞抢着说。
“你们怎么和白老师在一起呀?没上学么?”黑子想起他的同学也是初中生了,白老师是教小学的。
“每个星期天,白老师都来我们村,给我们一辅导,领着我们做家务。”刘浩然说。
“怎么,眼馋了吧?”黑士龙几乎把头塞进电话里。
黑子一听就知道是黑士龙,装出生气的腔调:“再贫就把你扔进水塘里喂甲鱼,省得呱呱乱叫。”
同学们和他开心地聊了一阵子后,白老师接过电话,说:“不多讲了,把书读好,有什么困难就打电话给我。”
“嗯,”黑子应答着:“我不会给您和咱坝垄丢人的。”
黑子默默地许愿,无论条件多么艰苦,绝不能把学习落下。

很快到了国庆节,黑子决定放几天假,组织一次有意义的活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华子和燕子正在议论着。
“我们可以到大街上逛逛,听说王府井、大栅栏挺有意思的,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儿。”华子比比划划,就像去过一样。
“香山红叶听说过吗?漫山遍野的红啊,如同跃动的火焰,如同落进山里的云霞。我认为去香山看看还是有意义的。”燕子满眼含着向往。
华子撇撇嘴巴:“大山谁稀罕啊?我们那里的大山大得出奇,不就是个小山疙瘩吗?还红叶呢?哪像我们那里,各种数木数也数不清,各样果子吃也吃不完。”
“就知道吃。瞧你,像只狗熊了。”燕子笑嘻嘻地说。
华子不服气地说:“你是只瘦猴。看你,一阵风能吹到山那坡。”
“别胡咧咧了。”黑子伸出右手,不住地上下摆动着,“我们应该过一个有意义的国庆节。”
“你说吧,什么有意义?”燕子和华子的目光转到黑子的脸上。
黑子把脸往前凑了一下:“我考虑很久了,我们去看升旗。”
“啊?”燕子和华子不约而同地喊着,惊奇得半张着嘴巴。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黑子也许已经料到了,毫不关注他们的神情和腔调:“每到节日,人们从几千里外赶来北京,图什么啊?”
燕子、华子面面相觑,没有应答。
黑子伸出一根手指,抖了几下:“就是为了来看升旗。我们有这么好的条件,如果回去一说没见过升旗,会被笑掉大牙的。”
“不至于吧?我没听爸爸妈妈说过去看升旗的事。”华子说。
黑子“哼”了一下,说:“他们只知道挣钱,和我们不一码事。”
“你没看过升旗,算什么到过北京?”燕子把脸转向华子。
“燕子说的对。”黑子说,“那就这样。明天五点,我们在小区集合,去坐地铁。”
“还带什么吗?”华子问。
“看完就回来,又不是去旅游。”黑子说。
华子讪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黑子、燕子开始了他们的学习。

为看旗生气,为出气升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聚在了小区门口。
“都带零钱了吗?”黑子问。
“你以为是公费旅游呢。”华子说。
“整天白日做美梦。”燕子摆出了喋喋不休的架势。
“不给他贫了,到时让他还。”黑子说。
“嘿嘿,瞧——”华子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叠在一起的钱,50元的放在了最外边。
“别显摆了,抓紧去地铁口。升旗不等人的。”黑子催促着,转身走向地铁。华子、燕子也紧紧尾随而至。
他们急匆匆地进了地铁车站,换了硬币,然后购了票,兴奋地去候车区等待地铁。上了车,他们兴奋地像几只鸟儿,话儿多了许多。自然,他们招来不少白眼。他们一会儿换车,一会儿换车,个个心里很高兴。
“真想坐上一天,又不用再买票。”华子有些沾沾自喜。
“我们是去看升国旗。”黑子说。
“那你就自己在地铁上住一天,没人拽你去的。”燕子撇撇嘴巴说。
“傻帽。”好像是身边一个小伙子发出的声音。
黑子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没有发现到底是谁说的。他的眼睛乜斜了一下,立刻恢复原来的姿态。
“孩子,你们走反了。”一个50左右的男人冲他们说。
“走反了?”黑子惊奇起来,“不会啊。我们顺着开始的路线走的啊。”
那个男人说:“很快到管庄啦。接着走就要到通州了。”
燕子把头朝着地铁门口的线路指示图探出去,很快抽回来,惋惜地摇摇头:“真的走反了。”
“不听本人言,丢人在眼前。”华子露出一些得意。
“呸,还幸灾乐祸。”燕子气咻咻地说。
“我说不看什么升旗,你们非得去。瞧,出洋相了不是?”华子好像满肚子的道理要讲。
“早干什么去了?总是事后诸葛亮。”黑子声音闷闷的。
华子仍然不服气:“升旗有什么?老家的学校也天天升旗。”
“那你来北京干什么?就在你家的学校读书呗。”燕子也像吃了一串红辣椒。
“谁稀罕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华子拧着脖子说,“我早就不想呆了。”
“瞧你呢,北京还破地方?说不准住那个鬼旮旯里呢。还去看升旗呢,不先照照自己的脸。”一个穿着米色体恤的小伙子说。
黑子感觉刚才的“傻帽”也出自他的嘴,满肚子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站起身,用手抓住了车门口的横杆,气呼呼地说:“山旮旯碍着你什么了?天安门是你家的吗?”
“真是蛮横无礼,缺乏教养。”穿米色体恤的小伙子不紧不慢地说着,“在车上大吵大闹就是没有教养。”
“没教养怎么了?”华子也站起来,“别瞧不起人。”
那个小伙子苦笑了一下:“不和你们一般见识。”
“孩子,到站了!”刚才的那个男人也许想阻止他们的继续争吵:“快下车吧。”
车停住了,黑子、华子和燕子顾不得刚才的争论,忙挤开人群,下了地铁。
黑子慢慢悠悠地走着,沉闷不语。华子、燕子紧紧跟着。燕子说:“我们抓紧去找返回去的地铁。”
“慌什么啊?”黑子低着头,仍然慢慢悠悠地走着,“已经不赶趟了。回家。”
接下来,他们又坐上了回去的地铁,回到太阳城,一路上沉默。分手的时候,黑子甩下一句话:“我们自己升旗。”
“什么?”燕子反问了一句。但是,黑子没有回答,只给了他们一个充满疑惑的背影。

6天之后,黑子和燕子早早地来到学校,只有华子姗姗来迟。他们要举行升旗仪式,黑子给他们做好了分工。
“昨天通知他了,”燕子说:“我跑到他家亲自说的。”
“就是不守规矩。”
“也不能全怪他,”黑子一边把一根绳子拴在旗杆上一边说:“他一定以为你在哄他呢。”
“这个可恶的华子,整天滑里吧唧的,没有正事。”燕子责备着。没想到,他竟然慢悠悠地走来了。
“还磨蹭什么?我们将要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燕子高喊着。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华子不以为然地答应着,但明显加快了脚步。等走近黑子的时候,他不得不伸长着脖子,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根钢管竖立在楼前的空地上,大约4、5米高,锈迹斑斑的,和没有进行粉饰的楼房相映,显得格调统一。在钢管的顶端,有一只滑轮,从上面垂下一根绳子。华子一看就知道是一根旗杆。他快步跑到黑子身边,竟然半张着嘴巴,好大一会儿也没有发出声来。
“还傻愣着干什么?”燕子扯扯华子的手,“我们各干各的事。”
“我,我干什么啊?”华子忙说。
“你是传旗手,把旗传给我,帮我系好,然后回去观看升旗。”黑子说,“燕子负责音乐,先把手机的音乐调好。开始升旗时,你就放音乐,然后回去观看升旗。”
“你做什么啊?”华子问。
黑子犹豫了一下,“我暂时是升旗手。以后轮流。”
“不好!”华子总是不爽快:“我想当升旗手。”
“你不照照镜子,让你参加就不错了。”燕子撇撇嘴巴。
“总是狗拿耗子。”华子不服气。
“你瞧瞧黑子的脸,还有几道血印子呢。”燕子瞅瞅华子的脸,“为了买回这面国旗,他捡了几天的破烂,脸还被划破了。”
燕子的一番话,让华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华子忙说:“我没说非得当升旗手。”
“我们谁都可以做升旗手。”黑子笑了笑说。
“还是你做升旗手好。”华子说。
“以后,我们轮流。华子现在去楼上拿国旗。下来后,要正步走。”黑子站在旗杆下。
“还是走慢一点儿。正步以后再练,”黑子说:“燕子,音乐调好了么。”
“准备完毕。请放心。”燕子点着头。
很快,黑子拿着旗跑下来。
“停住。要双手托着。”黑子喊起来。
华子忙停下来,按照吩咐郑重地把国旗托在手里,然后按照自己的感觉走着正步。很快,他到了旗杆下,把旗托着交给黑子。
黑子慢慢展开国旗,华子和绳子帮着把国旗拴在绳子上。
黑子喊一声“国歌”,燕子就按下了手机的音乐,国歌声响起,黑子顿时激情澎湃。他学着升旗手的样子把旗往外一抛,然而,国旗没能展开。此时,一种神圣在黑子心里升腾,就像天边云霞里的朝阳将要喷薄而出。华子开始打队礼,觉得不是少先队员了就改为敬礼,后来感觉自己又不是军人、警察,又改成了仰望。他们仰望着,目光跟着国旗移动。国旗在国歌声中冉冉升起,到达杆顶迎风飘扬起来,就像天空的云霞铺展开来。顿时,鲜艳的国旗和绚丽的云空连成一片。
霎时,黑子的视线模糊了,他的眼里满是绚丽的艳红,一片灿烂。

一再失学后的抗争与意外收获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湖光小区里的8号楼“太阳学校”里,黑子他们正上着课,突然闯进一伙子民工。领头的人看似是个包工头吧,虽然穿得体面一些,但一看就知道是和建筑工人有关系的那种人。他二话没说,一声令下:“都给我统统赶出去!”
民工们随即拿起学生们的书包连推带搡地赶他们出去。王老师扭着身子,高喊着:“你们就没有一点同情心么?我们没有妨碍你们呀,你们就当行点善不好么?”他和同学们都用力抵抗着,民工们被推了回来。
工头有些懊恼,吼了起来:“谁不卖力就扣谁的工资,一百。”黑子的爸爸也在这些民工队伍里头,听到包工头的号令,他愣了一下,但马上又跟其他建筑工人一起推赶学生。最后,师生终因势单力薄被赶出了楼,他们垒好的桌椅成了一堆废砖烂瓦。
王老师和同学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太阳学校成为狼藉一片,泪眼告别他们的学校,太阳小学成了一个破碎的梦。
王老师突然发现不见了黑子,忙安排华子和燕子去他家找一下。
到了黑子家,华子和燕子看到书本摊了一地,忙问咋回事。黑子身子也没起,只是抽泣着,没有回答。
燕子担心黑子自责,走近坐在石墩上的他,轻声细语地说:“这事谁也想不到的,同学们不会埋怨你的。
华子也忙说:“没人怨你的。男人有泪不轻弹,哭管啥用哩。”说完,上前拍了排他的肩膀。
黑子竟然哭出了声,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华子和燕子做思想工作可是第一次,只好词不达意地喋喋不休。
黑子爸爸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平静下来的黑子突然像一头发疯的狮子,跳了起来,抓起地上的书本摔在地上,吼叫着:“你为什么去赶我们?”
华子和燕子一时傻了眼,不知该如何上前劝阻。一是担心黑子爸爸打黑子,一是弄明白了黑子伤心的原因。没想到,黑子爸爸没发一点火,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见到爸爸的意外表现,黑子的火熄了大半,说道:“我怎么在同学们面前抬头呀。我们来之不易的教室是你亲手破坏的,你让我们大家很失望。”
黑子爸爸一脸的难为情,解释道:“没法呀,扣一百元钱,他们可说到做到的。”
黑子又来了气:“你成钱的奴隶了。扣民工工资是违法的。”
黑子爸爸很无奈,嘴抽动了几下,没说什么。
黑子的声音低下来,甩下一句“你让我失望”就出了屋子,他爸爸呆住了,望着他像风一样飘出自己的视线。
华子和燕子忙追出去。
第二天,太阳城第十项目部承建的湖光小区突然停工了,黑子的爸爸带头罢的工。肥头大耳的项目部经理先是威胁一通,见无效后就软了下来。他言称自己不敢做决定,要报告上级才行。民工们像是铁了心,不见结果决不开工。“肥经理”担心工程进度,被迫当场打电话给太阳城的老总。
人们没想到,太阳城的老总把“肥经理”训了一通,大声说:“今明两天把湖光小区里的8号楼收拾一下,让孩子们先救急用。”
以黑子爸爸为首的民工们非常感动,迅速赶到各自岗位开始施工。更加感动的是黑子和他的同学,还有老师。

日子过得很快。街道两旁的芙蓉树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得有些垂头丧气,叶片就像含羞草一样闭和着,茂密的树冠稀疏起来,火样的花儿竟也惨淡成灰白的花球了。
太阳学校最终还是没有摆脱被彻底取缔的命运。黑子和同学们的泪水不能阻止区教育局的红头文件和联合执法队的威力,别无选择。
“爸爸,我还是回家吧。”黑子看着狼吞虎咽的爸爸,踌躇一会儿后吞吞吐吐地张开嘴巴。
“啥?”爸爸没有停止自己的咀嚼。
“我想回家读书。”爸爸眨巴了一下眼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没学上了,学校被贴封条了。”黑子无精打采地说。
黑子爸爸愣怔着,半晌才憋出一句:“凭啥呀?”说着,把筷子扔在桌上。
“这城里哪是我们乡下人的立脚地儿呢?”后妈也是一脸无奈。
“所以,我决定回家。”黑子低着头。
黑子爸爸一直沉闷着,后妈就冲着他说:“他爸,你给阳阳再想想办法吧。”
黑子爸爸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转着圈子,说:“活人真让尿憋死嘞,啥子世道呀。”
“爸,别费心了。”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你爸的希望就在你身上呢。”后妈说。
“别嚷嚷了,我心乱。”爸爸摆摆手。
后妈突然站起来,走到黑子爸爸身边,说:“对了,去找老王,兴许他姐夫会认识一些人的。”
“我去问问。”黑子爸爸急着要出屋门。
“别去问了,我想回家。”黑子站起身来。
爸爸转回身,上下打量着黑子:“啥意思?老家就只有座空房子了。”
“是呀,谁照顾你呀?”后妈附和着。
“我能照顾自己的。在这里,我不适应。”黑子说。
“你不适应?谁适应呀?”爸爸瞪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没法子呀,连孙子都不如呀。”
后妈催促着说:“给孩子尽说些没用的,快去找找吧。”
“就去,就去。”爸爸不顾黑子的表情,走出了屋子。
爸爸回来的时候,只是干咳了一声,算是对黑子和后妈的问候。黑子正无聊地在翻着一张过期的报纸,用眼神迎接了爸爸的归来,没有吭声。
“咋样?”后妈问。
“说是没办法了,这次好多的私立学校都被封了。”爸爸没有气力地说。
“太不公平了吧。我们乡下孩子就该没书读了?我们这些人在城里吃苦受累、遭人白眼,可孩子还要跟着受掐吧,受歧视。”后妈好像憋了一肚子话,开始喋喋不休。
爸爸心里也乱糟糟的,蹲坐在一个小木墩上:“尽嚷嚷些没用的,管啥子用?”
“爸爸,我还是回家吧?”黑子说。
“不行。你荒废了学业,我和你妈起早贪黑地图个什么?”爸爸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态度。
“是啊,阳阳。”后妈又附和着。
“我妈在家呢。”黑子头也不抬,还捏着那张过期的晚报。
“小心我揍你。”爸爸突然来了火气,“为了你,你妈把妹妹都流了。”
后妈担心黑子和爸爸的争吵升级,起身把一个盆子放在黑子爸爸的脚边,说:“阳阳是懂事的孩子。别给孩子说些没用的,天不早了,洗洗早睡。”
黑子爸爸不再吭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起来。
黑子知道爸爸心里也不好受,强忍着心里的火气,低头看着那张已经看了几遍的报纸。

第二天晚上,爸爸回到屋时妈妈还没回来:“你妈还没回来?”
黑子从没喊过她“妈”,嘴里嘟囔着:“我妈在家呢。”
爸爸二话没说,“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黑子猛地站起来,吼起来:“就是,我妈在老家呢。”
爸爸指着黑子的脸说:“你妈跟着咱没享上福,还把你妹妹都流了”
“我不稀罕。”
……
后妈回到屋子的时候,看到黑子和爸爸正在对峙着,忙上去扯着黑子爸爸的衣服:“又咋了?和孩子杠个啥子劲呀?阳阳有书读了。”
黑子爸爸一下子没了火气:“真的?”
“是呀,今天下午我去了区教育局,反映了阳阳的情况。他们很热情,说正在考虑这些孩子读书的事。他们说很快的,让孩子去公办的学校。”后妈兴奋地说。
“嘿嘿,我们错怪人家了。阳阳,看你妈浑身都湿透了。”
黑子觉得后妈还是挺关心他的,没再反驳爸爸,算是对后妈的一种默认,说:“咱们吃饭吧。”
后妈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她知道黑子一直排斥着自己,刚才的一个“咱们”就让她感到了欢欣。
黑子也快乐起来,忙着去盛饭。他已经蒸好了米饭。
晚上,黑子很兴奋,他想象着可以被分流到公办学校就读,心里美滋滋地。他决定把这个好消息一定告诉白老师和黑士龙他们。可是,他心里也敲着小鼓,担心会那人的话会不会变卦,担心“红头文件”会不会算数。他知道,就像国家“红头文件”还管不住拖欠、扣押民工工资呢。
接下来,黑子在空洞的日子里焦急地等待着。

可怜眼前父母心

黑子一夜没有睡好。醒来后,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急着把将要去公办学校读书的事告诉白老师。
电话亭前,他拨通了白老师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连续拨了几次,仍然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于是,他开始拨打了黑士龙家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听。他感到很纳闷,又拨通了王飞家的电话。
“嘟嘟”几声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甜脆的声音:“爸爸吗?”
“啥?”黑子有些惊讶:“我是黑阳阳。”
“对,对不起。”电话里女孩羞涩地说,“我爸爸说星期天给我们打电话的,我等了好几个星期天了。”
“你姐呢?”
“我姐让我守电话,不让我离开。”她停顿了一下,“姐姐说,给我带好吃的回来。”
“快说,你姐去哪里啦?”黑子不想听一个小女孩的罗哩罗嗦。
“好像去镇子上看士龙哥了,晚上才能回来。”
“黑士龙咋了?”
“不晓得。”
“就到这里吧。”黑子挂断了电话,回到自家的屋子里,但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揣测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等到吃了晚饭,黑子急匆匆地到了电话亭。他先拨通了白老师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还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于是,他开始拨打王飞家的电话。
“我是王飞,黑阳阳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是。”黑子说,“黑士龙咋了?”
“没什么,一点儿小伤,只是要住院。”王飞平静地说。
“什么逻辑呀?黑士龙到底怎样了?还有,白老师的手机也打不通。”黑子急促地说。
“黑士龙只是骨折,可白老师却很严重。”
“白老师什么病呀?”
“听说,白老师早就知道有病了,是一种血病。他放弃了治疗,带着病来我们山里支教。”王飞慢条斯理地说着。
“快说说白老师现在的病情。”黑子催促着。
“我也说不准。白老师的脸像一张白纸,没有一点儿血色。听说要去大医院才行,可他不去。还是每周一两次去我们的学校看看。”
“别啰嗦了,你也说不清。黑士龙是怎么回事?”
“他把腿摔折了,在医院里住几天就行。他听说我们山崖上的雪莲根对白老师的病有好处,就去挖雪莲。没想到,他用力拽雪莲时,滚到山沟里,多亏一棵树救了他的命。”
“好吧,不说了。咋就这么多倒霉的事呀?”黑子没有问候一下别的同学就匆匆挂上了电话。
黑子本想把喜讯告诉白老师,没想到得来的却是噩耗。他突然有一个想法——回老家。
回到家,黑子对爸爸说:“我想回老家。”
正斜倚在床上的爸爸突然坐起来:“又咋了?怎么唱完一出又一出的?”
“没咋。白老师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你以为是十里八里的?”
“白老师病得很严重。”黑子加重了语气,想引起爸爸的警觉。
“你以为回家一次是闹着玩?要坐几天几夜的车,还要倒车的。”
“我不怕。”
“我怕。”
“你怕什么?”
“我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你来回的路费。”爸爸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就心疼钱。白老师对我们很好的。”
“我晓得,可回家不是个小事,改天再说。”然后,爸爸倔巴巴的抽出一支烟塞在嘴里,点燃,猛猛地吸了两口,又突然干咳起来。
在黑子和爸爸的争论中,后妈是轻易不插嘴的。
“你该让阳阳回去看看白老师的,咱应该念记着别人的好。”后妈顿了顿,把脸转向了阳阳,“阳阳,我不想说的,我答应给你爸爸保守这个秘密的。你知道么?爸爸早就患了尘肺病。大夫说让住院治疗,可你爸爸扭着不住。为了不让你牵心,他出了医院门口,就把病历给撕碎了。大夫说要再不能干建筑了,工地的那些浮尘能要了你爸爸的命。你爸爸也联系了几家单位,人家都说不用人。你爸爸只得继续干这个活儿,他是要钱不要命啊。阳阳,别怪你爸爸像个守财奴,他也是没法子呀。”
黑子不住地点点头,眼泪已经流满了他的脸颊。他不知道爸爸瞒着自己的病情,但是他理解爸爸的用心。平时,只是知道爸爸咳得厉害,以为爸爸是吸烟的缘故呢,他曾多次埋怨爸爸咳得有些夸张。此时,他突然感觉到久违的父爱,感受到爸爸对他发自内心的爱。也许留守的日子和城市的飘荡,让父爱在他年少的顽劣和青春的叛逆中失去了色彩,让他变得无视与淡漠。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黑子已经是泪眼朦胧。
黑子还是牵挂着白老师,牵挂着黑士龙的腿伤。
他再也没提过回家的事,只得去电话亭了解一些白老师和同学的信息。后来,黑士龙出了院,和他通了话,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
黑子只得憋在自己的家里,无所事事地发呆。

炎夏的风燥热的很,热辣辣、黏糊糊地不放过任何角落,包括黑子住着的临时房子。黑子突然安静起来,让爸爸和后妈有一些忧虑。他们担心黑子会被热坏的,也担心他的脑子会出什么问题。
一次晚饭后,后妈拦下帮着收拾碗筷的黑子说:“我来收拾吧。他爸,你带着阳阳出去转一下吧,听说御临社区要搞个消夏文艺晚会的。”
“我不去。”黑子没有放下手里的碗筷,而是端着碗走到了屋外的水管旁,放在了水池边,然后洗刷起来。
“哗啦啦——”
黑子的爸爸和后妈闻声跑出屋子,看到几只碗破碎在水池边,黑子的手上滴着血。
“咋这么不小心。”爸爸责怪着。
“还嚷嚷什么呀。快去拿创可贴来,没看到娃儿的手破了。”后妈几步跑到黑子身边,用力抓住他流着血的手,“疼么?”
黑子眼泪流出来,摇着头说:“不疼,没啥子的。”此刻,他突然感到了后妈对他的关心就和妈妈完全一样。那次,自己的手被玻璃划破了,妈妈也是这样慌张的。
“没找到。”爸爸从屋里走出来。
“别愣着了,快去医院吧。”后妈催促着。
“不当紧的。妈。”黑子说。他不知道竟然走了嘴,喊出了“妈”。
后妈突然愣怔了一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爸爸“嘿嘿”笑起来:“喊你妈了。”
“好娃儿。咱去医院。”后妈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不用了,我想起来了。”爸爸跑进屋里,又捏着创可贴跑出来,“怪我忘记了地方。”
爸爸和后妈七手八脚地给黑子包扎着,一会儿就包扎完毕。他们三人相互对视着,眼里流露着甜蜜和幸福。
“爸爸,咱们一起去看晚会吧。”黑子望着后妈。
“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后妈忙着去水管上洗手上沾的血迹。
他们很快到了晚会现场。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音乐声很早就已经震动着黑子的耳膜,他此刻真正感受到了音乐的震撼力,还有灯光的绚丽夺目。各色的射灯、激光灯交相辉映,流光溢彩,一会儿扑朔迷离,一会儿简洁明快。
黑子像条泥鳅一样,寻找着最佳位置,爸爸就一手牵着黑子一手拉着黑子后妈紧紧追在后面。黑子挤了一会儿,终于在里前台不远的位置停下来。尽管很偏,但是可以看得更轻一些。他很满意望望爸爸和后妈,说:“就这里吧。”
他们都满意地点点头。后妈露出微笑:“挺好的地儿,看得很清呀。”于是,他们开始欣赏起动人的节目,也在优美的歌舞和动听的歌曲中开始了他们一家的和谐快乐生活。

华美中学里的华美

九月的风清爽而恬适,没有春风的和煦,没有夏的炙热,没有冬的凛冽。九月的风带来果实的香甜,揭开香山的红艳,吹拂学子的笑脸。九月是学子们的九月,他们走进新的学校或者升入新的班级,他们从这里开始载着自己的梦想启程。
经历了许多的坎坷和磨难后,黑子和城市的孩子一样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公办学校——华美中学。学校环境优美,设施齐全,高楼耸立,操场广阔,小路整齐,树木众多。黑子觉得和校门口那个花园式学校的牌子名副其实。
楼前旗杆下那个花团锦簇的大花坛很显眼。中间红色的菊花就像红彤彤的朝阳,外边一行行紫的、黄的、绿的菊花就像放射出的道道光芒。黑子叹服城市的奢华,如此妖艳、硕大的菊花他是第一次见到。不用看他们丰满飘逸的形态和娇艳欲滴的色彩,仅挂在上面的金线菊、波斯菊、绿衣红裳、银丝串珠、长风万里、西湖柳月、竹帘飞瀑之类的名字足可以显示出他们的富贵与显达。对于菊花而言,黑子并不陌生。他熟知它们的花型、花色和盛开的时间,他们的名字是在口头流传的,实在弄不清时就可以用“野菊花”统称了,远没有眼前的这些名字百般妩媚神韵。
黑子按照“分流生”名单走进了初二、十四班。

 

刘北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作品入选《2002中国年度最佳童话》、《2008中国年度最佳童话》、《2009中国年度最佳童话》、《中国儿童文学大系》、《中国儿童文学新名家精品》等30余种选集,已出版图书《红鼻鼠智斗蓝狐狸》、《绿毛人奇遇》、《丢三忘四忘忘熊》、《云狐》、《每个节日都有魔法》、《糗事一箩筐》、《有魔法的稻草人》等10部。曾荣获第四届冰心儿童图书新作奖、第十三届冰心儿童文学奖大奖、山东省齐鲁文化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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